第169章 不知道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酒杯碰撞的声音、刀叉切割瓷盘的摩擦声、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种和谐而嘈杂的背景音。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他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副本,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
宴会终於在午夜前结束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大厅,有人踉蹌著脚步,有人被侍从搀扶著,有人还在低声交谈,回味著今晚的酒水和菜餚。
陆长生没有急著走。
他坐在原位,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很久。杯壁上残留著深红色的酒渍,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陆先生还不回去休息?”
萧郁衡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陆长生抬起头。
萧郁衡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袖口。
“这就回。”陆长生说。
他站起来,朝萧郁衡微微頷首,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安知鱼身边时,两个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
安知鱼坐在女人身后,位置几乎没变过。她的坐姿依然端正,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任何锋芒。
但陆长生看到了她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次。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很安静。
壁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还亮著,昏黄的光线在石墙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指引著回房间的方向。
陆长生走得很慢。
他在数。
从大厅门口到楼梯口,一共是四十三步。从楼梯口到三楼走廊入口,一共是二十八级台阶。从走廊入口到他的房间门口,一共是二十六步。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几乎一样。
但陆长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他能感觉到。
空气的味道不一样了,地毯的触感也不一样了。
整个古堡都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隱秘的改变。像是有人把整座古堡拆开,重新组装了一遍,然后用同样的油漆刷了一遍,用同样的地毯铺了一遍,用同样的灯光照了一遍。
看起来一模一样。
但摸起来不一样。
陆长生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床头,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只鞋子露在床底下,另一只看不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下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著冷白色的光。湖岸的石头在月光下投下深色的影子,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没有触手。
没有黑雾。
没有呢喃声。
什么都没有。
陆长生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在他身下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脱鞋,就这么坐著。
他在等。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不快不慢,三下。
陆长生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著那三声敲门声在走廊里迴荡,像石头扔进深井之后很久才听到的回声。
“陆先生。”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沈燁。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閂。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楼梯口那一盏还亮著,昏黄的光线从远处照过来,在沈燁脸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他的衣服还是宴会时穿的那套深灰色外套,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像是被人拽过。头髮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的眼睛很亮。
他的眼睛像两盏快要烧坏的灯。
“能进去说吗?”沈燁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喉咙发乾。
陆长生侧身让开。
沈燁走进来,脚步有些不稳。他走到桌子旁边,一只手撑著桌面,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陆长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著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喝了不少。”陆长生说。
沈燁睁开眼睛,看著他。
“我喝了多少不重要,”沈燁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突然变得清醒了很多,“重要的是我喝完之后想起来的事。”
陆长生没有接话。
沈燁转过身,背靠著桌子,双手撑在桌沿上,仰起头看著天花板。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今晚做了一个梦。”沈燁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对,不是梦。”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说法,“就是……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我记不起来。像是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只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梦,但梦里是什么內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陆长生。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半边面孔,那是一种“我差点死了”的后知后觉。
“您也有这种感觉吗?”沈燁问。
陆长生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沈燁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陆长生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確认这个“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想说有。
陆长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平静的、近乎於冷淡的眉眼。
他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態放鬆,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