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沉在水底,脸朝上,眼睛睁著,嘴巴一张一合。他们在说话,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像被捞上岸的鱼。”

“我数了。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不是数不清,是不敢数了。”

“因为我在那些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

“那个给我送早餐的女孩子。”

“她沉在水底,眼睛睁著,嘴巴一张一合。她在叫我。”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快跑』。”

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纸页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放鬆了力道,继续往下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梳妆檯前了,手在发抖,笔在手里,纸上写满了同一句话——”

“『那是弟弟做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我没有证据。我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湖里的那些人,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陆长生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和其他页都不一样。更薄,更脆,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之后又晾乾的。边缘有一些深褐色的斑点,不是霉斑,是血。

陆长生认出了那种顏色。

和之前那页带血的手记一样。

乾涸之后变成深褐色的血,和纸张纤维融为一体,再也洗不掉、擦不净。

这一页的字跡几乎认不出来了。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根本不在一条直线上,像是写字的人在不停地颤抖、不停地被什么东西干扰。

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越来越淡的痕跡,然后重新起笔,重新写同一个字。

“第七年,九月。第十一天。”

“我的身体在变。”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弯不下来了。”

“不是疼,不是麻,是——弯不下来。像关节里灌了什么东西,把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填满了,让它们动不了。”

“不疼。”

“真的不疼。”

“但比疼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著,那些关节已经不是活的了。”

“我照了镜子。镜子里的脸还是我的脸,五官没有变,皮肤没有变,头髮没有变。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改变我。”

“不是变老,不是变丑,是变——”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变硬。”

“对,就是变硬。”

“从骨头开始,往外面蔓延。先是关节,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我在变成一具——”

“我写不下去了。”

“但我必须写下去。”

“因为我不写下来的话,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

“弟弟每天来看我。每次来都带著吃的、喝的、用的,问我还需要什么。他对我很好。”

陆长生翻到下一页。

只有半页。

另外半页被撕掉了,只剩下靠近书脊的部分。撕口很不整齐,有些地方还残留著纸纤维的绒毛,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剩下的半页上只有几行字。

字跡小到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

“我的身体不需要食物了,我快要不是人了。”

“裊裊。”

“裊裊。”

“裊裊。”

“它在叫我。”

“不是从湖底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

陆长生合上手记。

皮革封面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嘆息,又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他抬起头,看著沈燁。

沈燁没有动。

他还是那个姿势,陆长生能够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陆先生。”

沈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含混、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的。

“她写这些的时候,是一个人。”

陆长生没有说话。

“她在那个房间里,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害怕的时候,只能自己抱著自己。她哭的时候,只能自己擦眼泪。”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她写『它在叫我』的时候,谁在她身边?”

陆长生长嘆一口气。

“我会全力帮助您的。”

沈燁点了头,眼见著夜已深,从陆长生这里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沈燁起身,打算离开。

“谢谢您。”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次日,陆长生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边,拉开门閂。

管家站在门外。

黑袍,金边单片眼镜,面无表情。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和第二天的宴会一模一样,像一张被反覆复印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纸。

“陆先生,”管家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潭死水,“主人让我来提醒您,今天是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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