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幸运
两个人隔著无数层介质——眼睛、瞳孔、虹膜、六边形的格子、墙壁、蓝光、空间——对视了。
那个人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脸凑近了屏幕。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陆长生听不到声音。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口型——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被捞上岸的鱼。
陆长生读出了那个口型。
“看到你们了。”
在那一瞬间,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要湿透了。
萧郁衡慢悠悠地站起身,眼睛里带著戏謔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跑!”
陆长生低声道。
萧郁衡的房间就在书房的旁边,虽然他们现在已经被蓝光包裹著,但之前那个老头即使在他们被蓝光包裹时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萧郁衡未尝不能,甚至更强。
陆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间满是眼睛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被无限放大,被几千只眼睛捕捉、折射、迴荡,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
“嘎吱——”
萧郁衡臥室门推开的声音,在五楼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是普通的开门声,而是木门蹭过地毯纤维的沉闷摩擦,是门轴转动时金属与石头的轻微碰撞,是门板撞上门框时那一声低沉的闷响。
陆长生听得很清楚。
在这间满是眼睛的书房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折射、迴荡。开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走廊涌进来,从门缝里挤进来,从墙上那些眼睛的瞳孔里钻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
他环顾四周。
书房里没有窗。
之前翻进来的那扇窗户,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书架挡住了视线,或者走廊拐了个弯,或者——那扇窗户从来就不存在。他们翻进来的那扇窗户,是书房的门。他们以为是从窗户进来的,实际上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
这个书房,没有出口。
只有入口。
而入口现在正被一个96分的人堵著。
安知鱼的手按上了陆长生的手臂。力道很轻,但陆长生从那个触碰中读出了信息。
他转过头,看著安知鱼。
安知鱼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书房深处那面满是眼睛的墙上,黑色的瞳孔里映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六边形格子。
她把手伸进了口袋,摸索了几秒,然后抽了出来。
掌心里躺著一枚小骰子。
普普通通,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陆长生低声问。
“命运骰子。”安知鱼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在上一个副本里找到的。”
她顿了一下。
安知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个副本只能用一次,我不知道掷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陆长生看著她掌心里那枚骰子。普普通通,白色底色,黑色圆点,和街边小店里卖的那种一模一样。
但在这个副本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普通”的。这枚骰子能在上一个副本中被安知鱼捡起来——这件事本身就不是概率能解释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不是到了,是停了。就停在书房门外,不到三米的地方。
萧郁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於愉悦的东西。“你们不该来这里的。但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门把手转动了。黄铜在黑暗中发出暗沉的光,旋转的角度每一度都被墙上的眼睛捕捉、放大、传递。
陆长生能感觉到萧郁衡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能感觉到他的手腕在用力,能感觉到门轴在转动。只需要一秒,也许半秒,门就会完全打开。
安知鱼把骰子拋向了空中。
骰子在蓝光中缓缓上升,六个面依次闪过。陆长生在这一刻看清了——骰子上的点数不是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而是从內部生长出来的,像种子发芽,像花苞绽放。每一个点数都在旋转中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命运”这个词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不是抽象的、哲学的概念,而是物理的、可触摸的、正在眼前发生的事实。一枚骰子,六个面,六种可能性。
幸运或者倒霉,生存或者死亡,逃出去或者困在这里。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压缩在这枚小小的、白色的、正在空中旋转的骰子里。
骰子停了,它悬停在半空中,在蓝光包裹下,朝上的那一面,点数是——
六。
六个点。六个黑色的、圆形的、从骰子內部生长出来的点。
它们在骰子表面排成一个规整的图案,不是普通骰子的那种排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星图一样的排列。六个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圆的中心有一个更小的点,像瞳孔,像星星,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走。”安知鱼说。
下一秒,骰子炸开了。
六个黑色的点从骰子表面剥离,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它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变成六条黑色的线,六条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一个六边形的、像蜂巢一样的图案。
陆长生拉著安知鱼衝进了光里。
门没有开。
萧郁衡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头髮散落在肩膀上,赤脚踩在石板上。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移开,插进了睡袍口袋里,姿態鬆弛得像一个正在散步的人。但他的眼睛不是鬆弛的。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
就在刚刚,他感觉门內活人的气息消失了。
萧郁衡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睡袍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隨即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完美的温和微笑。
“贞人.......好手段。”
光散去之后,陆长生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