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多问,只是开了一个价。

四百块钱。

找几个能下死手的。

孙瘸子把钱数好搁在表哥面前,

“事成之后再补一样的数。路费、吃住、傢伙都另算。”表哥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数了一遍,然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说三天內给信儿。

*

这边的陈锋吃完早饭就去了沈浅浅的房间。

两人在屋里坐著。

沈浅浅在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

陈锋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了,“秦三哥昨天来电话,说了一些跟你有关的事。”

沈浅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轻声问,“查我的成分问题?”

“嗯。”陈锋点点头。

“赵家在查你的档案,已经往燕京发函了,一旦拿到档案,下一步就是政审复查。”

沈浅浅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头的纹理上划了一下。

那条纹理是红松木的年轮,深一道浅一道的,像一张被摊开的旧地图。

“我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的手指顺著年轮的弧度慢慢划过去,划到尽头,又划回来,

“我这个身份迟早会连累到你和大棚,只是没想到是现在。”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陈锋声音温润,

“你不是什么黑五类白五类。赵家查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优秀到他们觉得你一定有问题。”

沈浅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我的档案里有一些东西,赵家如果查到了会很麻烦。”

陈锋等著她说下去。

“我不是沈浅浅,或者说我本来不叫沈浅浅。”

沈浅浅的父亲叫许衡山,母亲叫宋君怡。

这两个名字在燕京的某个圈子里,分量不轻。

许衡山是老干部,解放后在某部委任职,官至副部级。

为人低调,行事縝密,在燕京官场有个外號叫许铁嘴,不是说他嘴硬,是说他嘴严。

他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桩人事任免,从来没有泄过密。

六年前风暴骤起,许衡山被定性为走资派,撤职下放,至今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在西北某农场劳动改造,有人说他被关在秦城,也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人世。

没有准信。

宋君怡在学术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沈浅浅的物理天赋,大半来自於她。

风暴来临后宋君怡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批斗了半年,后来被下放到江西一所农场中学教书,

跟沈浅浅的母亲算是彻底断了联繫。

一家三口,天各一方。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看著陈锋,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的脆弱。

“我父亲给我起名叫沈知微,取自《论语》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威者不惧。他希望我这一生明事理、不迷惑。

但他自己被带走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个名字。沈浅浅这三个字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身份。

这些年我不敢跟任何人提我的家世,不敢提我的父母,不敢提我小时候住在哪个院子里,读过什么书、认识过什么人,我把这些东西全埋在心里,我以为埋得够深就不会被人翻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

“风暴来临前夕,父亲预感到自己位置不保。他在公安部有个老战友,姓冯,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父亲连夜去找了他,求他帮我改一个身份。”

陈锋开口时声音很轻:“怎么改?”

“冯叔叔把我从沈家的户籍里迁出来,过继给了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那位亲戚姓林,丈夫正巧也姓沈,早年留学法国,

回国以后在燕京开过一家纺织厂,公私合营以后厂子归了国家,他本人被定成了资本家,两口子没有孩子,我过继过去,改名叫沈浅浅,在户口本上就是他们的女儿。”

“一旦查到沈衡山和宋君怡这两个名字,查到我的真实出身,我就不是黑五类那么简单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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