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黑五类,你是沈知微,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这一生明事理、不迷惑。你做到了。

你在最暗的地方还坚持做你的研究,你做到了。

你在知青点的炕上把那些公式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你做到了。

你被下放到靠山屯,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你做到了。

你不是什么政治犯,不是什么阶级敌人,你是一个人,一个有才华,有骨气,有血有肉的人。”

沈浅浅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终於没忍住,顺著脸颊滑下来。

“可有些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看到一个黑五类,一个旧官僚的后代,一个应该在乡下劳动改造的人,跑到了副业队里当技术员,还写了论文,还上了省里的推广名单。他们会把这一切当成阶级斗爭的新动向。”

她说到这儿忽然扬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

“你知道吗,我在大学教书那会儿,系里有个老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浅浅啊,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但你要记住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他是在教我,在有些年月里人得弯著腰才能活下去。

弯著腰不是认输,是知道有比挺直脊樑更重要的事就是活下去,活到能挺直脊樑的那一天。这些年我一直在弯腰,弯得很累,但我不想再弯下去了。”

陈锋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交错,扣紧了。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有云子,有霞子、小雨、小雪、霜儿。你有一屋子把你当家人的人。你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们查你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你能挡住他们的路,说明你比他们强。你比他们强,他们就怕你,怕你的人不值得你怕。”

沈浅浅听著听著,嘴角慢慢弯起来,隨后歪著头看他,眼角还掛著没干的泪痕,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我在大学里教过一篇课文,叫《孟子·滕文公下》。里面有一段话,跟你的意思一模一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

他鬆开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气很轻,比弹陈霞的力道小了不知多少。

“你是拐著弯骂我说话像古人?”

“没有没有,”沈浅浅捂著额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是夸你有大丈夫气概。”

“行,那我就认了这个大丈夫。”

陈锋笑著收回手,没再逗她,接著

转身去灶房倒了碗红糖水回来,搁在她面前的八仙桌上。

“先把这碗水喝了。”他把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浅浅端过缸子,双手捧著,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

喝了两口,她忽然把缸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著陈锋,目光里有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出现的篤定。

“陈锋,我想在论文寄出去之前做一件事。不是写公式也不是测数据,我想给我父亲写一封信。”

陈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著接话,只是把桌上那碟炒松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松子是几只花栗鼠从后山崖子上採回来的,

陈云拿盐水泡过又用慢火焙乾,咬开一颗满嘴都是松脂的清香。

沈浅浅捏了一颗放在掌心里,没有嗑,只是用拇指来回摩挲著。

“这封信不是寄给他看的,是寄给我自己看的。这些年我不敢写信,不敢留地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跟燕京还有联繫。

可是我写这篇论文的时候,写到大棚通风设计里那个简化方程的推导过程,脑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拇指停在松子的尖顶上,

“那年我七岁,父亲带我去香山看红叶。走到半山腰我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起来。他没催我,也没背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蹲在我旁边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

一个斜面,一个小球,几根箭头。他说你看,小球要从斜面顶端滑到底端,不是因为它想滑,是因为有重力。

重力它看不见也摸不著,但它一直在那儿。你累了想歇著不要紧,歇够了再走就行,因为你身体里也有一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它推著你往前走,你就算现在停下来了,那股劲还在。”

“后来我学力学的时候才知道,他说的那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其实就是人的韧性。他当年在燕京做官,天天跟文件、会议、人事打交道,可他骨子里一直是个搞理工的人。

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香山的红叶正红得烧天,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眼镜片上,把镜片映成了金黄色。

那个画面这么多年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我写这篇论文写到卡壳的时候,就想起他在那张纸上画的斜面和小球,

想起他说你身体里也有一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它推著你往前走。然后那些卡住的地方就自己鬆开了,像是被人拿钥匙拧了一下。”

“所以我想在论文寄出去之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一行字,虽然他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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