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咳嗽的方向。

道尽头,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正被人搀扶著,一步一步踏上圜丘的汉白玉台阶。

他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明黄龙袍,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一阵,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在寂静的圜丘上传出很远。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李瑾瑜。

大乾的皇帝。

被自己的儿子囚禁了一个多月的皇帝。

搀扶著他的,是同样瘦得不成人形的李逸。

李逸的左臂缠著还在渗血的绷带,右臂上那道新刀伤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有血珠从绷带边缘滴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跡。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颧骨比一个多月前又凸出了几分,眼窝深深凹陷,像是两潭乾涸的枯井。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在风中不肯熄灭的烈火。

两人身后,秦慕婉手持银枪,暗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北境铁骑在圜丘下列阵,甲冑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

三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让他们直达天坛。

李瑾瑜在圜丘中央站定。

他鬆开了李逸的手,示意自己可以站住。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跪倒一地的文武百官,越过那面墨色的“护国军”大旗,越过秦烈铁青的脸和段祁山凝重的目光,最后落在圜丘之巔那个穿著明黄祭服的年轻人身上。

李励站在祭坛前。

他的脸色在李瑾瑜出现的那一刻就变了。

先是震惊,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

然后是恐惧,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那捲传位詔书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瑾瑜又咳了一阵。

这一次咳得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李逸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瑾瑜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沾著几丝暗红的血沫。

他直起身,推开李逸的搀扶,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靴底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可在这寂静的圜丘上,那声响比方才所有的钟鼓齐鸣都更震人心魄。

“老四。”李瑾瑜开口了。

这是他踏上圜丘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著一种久病的腐朽气息。

可就是这沙哑的、虚弱的声音,让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们听过陛下发怒的声音,听过陛下威严的声音,听过陛下不怒自威的声音。

可他们从没听过陛下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疲惫到了极致,失望到了极致,却又平静到了极致。

“朕还没死。”李瑾瑜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圜丘上传出去很远,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就穿上了这身衣裳。朕同意了吗?”

他顿了顿。

浑浊的目光在十二旒冕冠上停了停,在那件明黄祭服上停了停,在那捲被攥得皱巴巴的传位詔书上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苍凉,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朕这辈子什么都做不好。做不好儿子,做不好丈夫,做不好父亲。年轻的时候,朕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都来得及。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朕还没来得及好好教你怎么做一个储君,你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逆子。”

李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手指在抖,是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捲传位詔书在他手里越攥越紧,明黄的绢帛被攥得变了形,朱红的璽印皱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色。

他想说话,想辩解,想告诉所有人他是被逼的,是三哥先瞒著他,是父皇先偏心,是这天下的不公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李瑾瑜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很纯粹、很乾净的失望。

那失望不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痛心疾首。

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是一种“我亲眼看著你走到这一步却拦不住你”的无奈。

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比怨恨更让人窒息。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著另一个人往深渊里跳,喊破了嗓子,跳下去的人还是跳了。

然后站在悬崖上的人不再喊了,只是看著那片吞没了跳崖人的黑暗,嘆了口气。

“老四。”李瑾瑜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抬起手,朝李励的方向伸去。

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冬天的枯枝,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你过来,到朕这里来。”

李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蓄积。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李瑾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朕的儿子。你做错了事,朕会罚你,会关你,可朕不会杀你。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可朕不能再杀自己的儿子,可朕不能再杀自己的儿子啊。”

圜丘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晨风卷过祭坛,將青铜鼎里的檀香吹得四散飞溅。

烟雾瀰漫开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四座望灯台还在烧著,焦黑的木樑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在烟雾中飞舞。

李励站在那里。

他想说很多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父皇还没有现在这样苍老。

有一次父皇抱他上朝,把他放在龙椅旁边的脚踏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父皇的背影,那么大,那么高,像一座永远也爬不上去的山。

那时候他想,长大了也要像父皇一样,坐在那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那把椅子上沾过多少血。

可他还是想坐上去。

不是贪恋权力,不是贪恋威严,是想让父皇看他一眼。

就一眼。

不要总看三哥,也看看我。

李瑾瑜还在等,那只手还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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