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宜出行,大宋出使蒙古使团在临安城外集结。

朝会上,官家正式向徐霆授予国书、节鉞。

徐霆叩首谢恩后,依礼先赴太庙告祭列祖,再至社稷坛祈告后土,祈祷此行顺遂。

礼成,方在礼部尚书曹孝庆陪同下,出城与使团会合。

此刻的城郊驛站外,美食美酒已经摆上了桌,却无人开动。

待曹尚书的身影出现后,大家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口吃喝了。

曹孝庆站在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使团上下,从徐霆、欧阳师仁、欧羡等官员,到一旁肃立的虎翼兵將士。

他清咳一声,朗声道:“诸位今日奉使北行,身负之重,非同寻常。朝廷深知前路艰险,关山万里,朔漠风霜。官家与两府诸公,於临安静候佳音。”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凡使团人员,无论尊卑,皆为国家干城。愿诸位同心同德,持节不屈,彰我大宋礼度,不负君父之託。”

言毕,他举杯向天:“谨以此酒,一敬皇天后土,庇佑行程。二酬诸位肝胆,壮我行色。三望早传捷报,功成而返!诸君,满饮此杯!”

“大宋万岁!官家万岁!”眾人齐声喊道,隨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隨后,曹孝庆与徐霆去了驛站內,眾人则欢呼一声开始吃喝起来。

待眾人吃饱喝足后,隨著一阵鼓声响起,使团眾人便明白是时候出发了。

大家与各自亲朋好友道別后,依次登上了官船。

一声铜锣敲响,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朝著扬州方向行驶而去。

从临安到濠州都在宋境,沿途补给充足,用时不过十余日。

可出了濠州之后,便进入了北宋旧地宿州。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使团眾人心头髮沉。

目光所及,儘是断壁残垣。

官道两旁,昔日村郭的轮廓尚可辨认,却只剩焦黑的樑柱与倾颓的土墙,

更触目惊心的是,每隔数里,便可见森然白骨与锈蚀刀甲杂乱堆积。

寒风过处,捲起荒草,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廝杀与哀嚎的余响。

这便是史书所载的“积尸与羊马墙平”的宿州。

欧羡於车中望著这一切,心头格外沉重。

这里可是曾经孕育出陈胜、刘伶、嵇康、刘裕、白居易的宿州啊!

如今,竟落得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的景象。

欧羡心中悲愤,在书上记录道:

宿州故地,今唯断壁倚荒丘,遗骸相望於野。

追思文脉之盛,观兵燹(xiǎn)之酷,悲慟难禁,五內俱焚!

只可惜他们只是一个使团,除了记录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前行。

待抵达徐州地界,景象並未好转多少,有种要活活不久,要死死不掉的摆烂之感。

就像那城郭,虽然还在,但城墙之上新旧的补痕斑驳交错,如同一个被反覆揭开的伤疤。

城门由面目粗野的蒙古兵卒与神情麻木的汉军混杂把守,盘剥往来零星行商。

城內街市宽阔,却行人寥落,多数屋宇门户坍塌,唯有达鲁花赤衙署周遭略有动静。

零星开张的货摊上,货物粗陋,交易冷清。

整个城池犹如被抽乾了精血,在蒙古的军事管制下,勉强维持著一丝孱弱的生机。

欧羡嘆了口气,缓缓记录道:

徐州所见,十年兵火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无限苍生临白刃,几多华屋变青灰。

由於常年的战火,加上黄河决堤,导致宿州、徐州的道路非常难走,即便没有蒙古军队为难,大宋使团也用二十日才走出徐州,进入汴京故都。

时值深秋,暮色如血,將故都的轮廓勾勒得无比苍凉而破碎。

使团入城后,下榻於城南一处尚算完好的驛馆。

徐霆严令眾人不得隨意走动,毕竟此地已是蒙古治下,行事须万分谨慎。

可夜色渐深,欧羡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悄然起身,披上一件深色外袍,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的飘了出去。

其身法之精妙,值守的护卫亦是好手,却无人察觉书状官已独自离去。

欧羡走在御街上,其宽阔的规制依稀可辨,只是街面石板缝隙间早已长满荒草。

两旁曾经鳞次櫛比、灯火彻夜不息的酒楼歌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盲眼,茫然的望著走在路中的人。

偶有几间尚有人烟的屋舍,门窗也紧闭著,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巨城的沉眠。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又无力落下。

这座城没有了宵禁的梆子声,没有了夜市鼎沸的人烟,也没有了彻夜流转的弦歌。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沉甸甸的压下来,压得人心臟发紧。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冷冽,直灌肺腑。

他信步走著,没有明確方向,不知不觉竟穿过早已坍塌的朱雀门,宣德楼模糊的巨影匍匐在前方黑暗里。

楼观台基尚在,可上面的层楼飞檐却已不见。

欧羡看了看,便绕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其实是被更大的空虚笼罩。

龙津桥下的水道早已淤塞,变成一潭散发腥腐气息的死水。

而对岸,便是大宋曾经的宫禁,大內。

宫墙仍在,却残破不堪。

宫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入口,像怪兽张开的嘴,吞噬著一切。

欧羡的脚步顿了顿,隨即踏入了这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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