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勉强照亮满目疮痍。

昔日庄严恢宏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片又一片高低错落的台基、烧得乌黑的柱础、和遍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雕栏玉砌,皆成齏粉。

凤阁龙楼,俱作丘墟。

欧羡心中悲凉,这就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么?……

他踏著瓦砾,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仿佛行走在时间的坟场。

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

这些曾经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与礼仪的名字,如今更像是地图上虚无的坐標,与现实中的废墟对不上號。

直到他看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台基格外高大的废墟前,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缓缓移动。

那光不是烛火,倒像是某种金属在月光下的偶然反光。

欧羡心生警惕,屏息凝神,借断壁的阴影悄然靠近。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佝僂的人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儒生襴衫,头髮花白,用一根枯枝胡乱綰著。

他手中並无灯火,只是颤巍巍的俯身,用一柄短小的旧匕首,小心翼翼的刮擦著一块半埋於土中的巨大石质柱础,然后凑到极近处,借著月光费力地辨认著什么。

他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如同在<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一件稀世珍宝,口中还念念有词。

“宣和……五年……良匠李……”

欧羡看得心中震动,不由轻咳了一声。

那老者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匕首横在胸前,动作竟有几分与其老迈不相称的利落。

月光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枯瘦的脸,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此刻锐利如鹰,紧紧盯著这不速之客。

“何人?!”老者声音低沉,但吐字清晰,是標准的汴梁官话。

欧羡整了整衣冠,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行礼道:“晚辈欧羡,大宋使团书状官。夜色深沉,见此处有光,心生好奇,唐突之处,望老先生海涵。”

“使团?”

老者眼中的锐光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欧羡的衣著气质,又问道:“临安来的?”

欧羡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鼻中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情绪。

他收回匕首,不再看欧羡,又转身俯向那柱础,用衣袖拂去刚刮出的浮土,仿佛欧羡的存在还不如这石头上的几个刻字重要。

“南边来的,不去领略『新朝』气象,深更半夜,跑到这破砖烂瓦堆里作甚?凭弔?感慨?”

老者背对著欧羡,不善的说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官家走了,娘娘帝姬们走了,文武百官走了,值钱的物件被金国人抢了,又被蒙古人犁了一遍……留下的,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还有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朽木。”

欧羡走到他身侧,也看向那柱础。

上面刻的是建造纪年与工匠之名,字跡古朴。

“晚辈只是……想亲眼看看。”

欧羡顿了顿,觉得任何委婉的话语在此地都显轻薄,便直接道:“看看汴京,看看大內。”

老者再次转过头,直视欧羡,冷笑道:“看什么?看这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看这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你们南边的汉人,写起词来,这些句子不是信手拈来么?可当真站在这场中,躺在这床上,滋味如何?”

言辞虽然尖锐,但欧羡却能感受到老者语气中的那股不平之气。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痛彻肺腑,羞愧难当。”

“羞愧?”

老者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隨即苦笑一声道:“羞愧好啊!总算还有人知道羞愧,比那些在西湖暖风里醉生梦死,早已忘了故都的人强。”

他不再刮擦石头,直起腰,环视著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废墟,指了指一处道:“这里是大庆殿,当年官家在此接受万国朝贺。”

“那里,应该是集英殿,策试进士的地方,天下英才,济济一堂……”

顿了顿,老者继续说道:“每一条路,每一座殿,我都记得。我家四代人,在这里待了一百二十九年...耳濡目染之下,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能背出崇政殿壁图上每一处山川的名字。”

欧羡肃然起敬,难怪他见到这个老人时,他是一身汉人打扮,欧羡开始还以为老者是比自己先到几年的前辈,没想到人家居然是土生土长还心向华夏的故地旧人。

“所以,老先生便守在这里,是守著这些石头和记忆?”

老者笑了笑,摇头道:“我不是在『守』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我是在『记』!官家走了,史官也跟著走了,带走了玉牒,带走了实录,可带不走这城本身。蒙古人占了这里,他们不懂,也不在乎这些石头曾经意味著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石头好,拆了砸成块,拿去修他们的寺庙军营。再过些年,可能连这些刻著字的柱础也会被砸碎铺路。”

说著,他弯下腰,抚摸著那块冰冷的石头,平和的说道:“我得趁它们还在,把能看到的字都记下来。哪一年、哪一月、哪位匠人、修了哪一座殿。”

他指向另一片黑暗,继续道:“翰林图画院的旧址,我挖出过半块残碑,上面有御画院的画师名录…这些,没人记了。南边的史书,將来写到宣政年间,写到靖康之前,大概只剩下『奢侈无度』、『奸佞当道』几个乾巴巴的词了吧?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日日夜夜,谁来记?”

欧羡一时无言,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是一位孤独的守护者。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著两种毁灭:

一种是金国女真与蒙古铁骑带来的物理毁灭。

另一种,是时间与遗忘带来的、更为彻底的记忆毁灭。

“老先生……在著史?”

“我无官无职,何来资格著史?我只不过…是个老乞丐,捡拾一些碎片,拼凑起来,或许將来,能有人看到这碎片,知道这里曾经不是废墟,这里生活过的人,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

说著,他走回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小小角落,摸索著拿出一个用油布裹著的、厚厚的册子。

他小心翼翼的翻开几页,递给欧羡。

借著月光,欧羡看到那泛黄的纸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

某处残碑拓文、某块砖瓦形制、某段宫墙的修筑工艺,甚至还有凭记忆画出的某些殿堂局部草图,旁边標註著昔日用途。

“我叫它《汴京残梦录》。”

老者轻声说道:“梦是碎了、残了,但总得有人知道,这梦曾经完整过。”

欧羡合上册子,双手恭敬递迴:“前辈苦心,可昭日月。”

老者接过册子,重新裹好,又恢復了那种疏离的冷淡,“我只是个迂腐老头子罢了,你亦有你的路要走……只是,走的时候,別忘了偶尔回头看看。”

说完,他不再看欧羡,又俯身去研究另一块石头,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的背影融入废墟的阴影里,单薄、倔强,仿佛与这片土地生出了根,无法分离。

欧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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