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摇了摇头,满是感激的说道:“少侠言重了,今晚若非你仗义出手,我早已横尸街头,哪还能喝上这一杯热茶?区区茶叶,聊表寸心而已,何足言谢。”

杨过將茶盏搁在案几上,沉思片刻,直言道:“苏大娘子恕我直言,今夜是济世药铺第四位掌柜遭难。倘若大娘子平日果真与人为善,未曾结下这般需索命的私仇,那黑衣人的目標,恐怕並非苏衡这个人,而是整个济世药铺。”

苏衡闻言,缓缓道:“杨少侠所言,正是我等心中所想。可济世药铺在静江府经营二十余载,向来本分经营,药材质优价公,更是常年设粥施药……我实在想不出,有何缘由会招致如此狠辣的连环报復。”

“多想无益,不如细察已发生的。”

杨过直接问道:“苏大娘子不妨详细说说,之前那三位掌柜,是如何出事的?”

苏衡面色一黯,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第一位,是城西的掌柜乌石。半月前,有人见他从存放药材的三层阁楼窗边坠下,当场颅骨碎裂而亡。现场並无打斗痕跡,起初也被认为是失足…”

“第二位,是掌管城北最大分號的甘遂甘掌柜。七日前深夜,他那间药铺突然起火,火势极大,等扑灭时,铺子已烧毁大半,甘掌柜……也焦死於库房之中。”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然而,衙门经验最老到的仵作仔细验看焦尸后,私下曾说……甘掌柜是先被人杀死,再放火焚铺,意图毁尸灭跡。”

“第三位,是负责城南分號的严三七严掌柜。也就是昨日早上,被人发现悬吊在自家药铺正堂的房樑上。衙门仵作验过,周身无其他外伤与中毒跡象,绳索痕跡也…符合自縊。都头便以此结案,定为自尽。”

杨过听完,沉吟片刻后,略带迟疑的说道:“如此看来,前三起命案,无论真假,凶手都偽装了一番。为何到了苏大娘子这里,连遮掩都弃之不用,直接当街刺杀?莫非……那黑衣人忽然急了?”

“那他为何要著急?”苏衡下意识的反问,脸上更是困惑。

杨过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苏衡,你一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刚来的怎么可能会知道?

苏衡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神情顿时一囧,忙借著低头喝茶掩饰过去。

定了定神,她又想起另一处关窍,便开口道:“三七哥一向耿直,若真受胁迫,又怎会甘心配合,自行上吊不做反抗?”

杨过淡淡一笑:“这有何难?若我此刻以剑尖抵住你心口,命你將脖子套入绳圈,你是选择当场穿心而死,还是暂且依言,或许还能觅得一线生机?”

苏衡脸色一凝,隨即猛地站起身来说道:“若是胁迫,以三七哥的性子,即便当时无法反抗,也必定会留下些线索!”

她看向杨过,言辞恳切的说道:“杨少侠,可否再劳烦你陪我去一趟城南分號?我想亲自去现场看看!”

杨过自无不可,当即便应了下来。

两人乘上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来到了城南分號的后巷。

看著八尺高的围墙,杨过对苏衡低声道:“得罪了。”

话音一落,他便揽住苏衡肩头,足尖微一点地,身形便如夜鸟般腾空而起,无声无息的掠过高墙,稳稳落入后院之中。

苏衡心有余悸,下意识的抓住了杨过的手臂。

她望向黑沉沉的药铺主楼,改为手臂挽著杨过,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三七哥,小妹此来只为查明真相,绝非有意惊扰。您在天有灵,定能体谅……”

杨过有些无奈地看著她:“苏大娘子信这个?”

“举头三尺有神明!信一信,总无坏处。”

说罢,苏衡朝著主楼方向恭敬地欠身行了一礼,这才拉著杨过推开虚掩的后门,踏入店铺之中。

正堂內,药柜阴影幢幢,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材味。

苏衡正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四下打量,目光不经意扫过正堂中央的房梁——

只见一根粗糙的麻绳,赫然还悬在原处,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微气流中,正缓缓的打著转儿。

苏衡头皮一炸,惊骇瞬间衝上喉头。

就在尖叫即將脱口而出的剎那,一只温热的手掌迅捷捂住了她的嘴。

“嘘——”

杨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些!不过是一根用过一次的绳子罢了。我手中这柄剑送走的人,可比这根绳子了结的多得多。”

“……”苏衡被他这奇特的比喻噎得一时无言,反倒真的冷静了下来。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借著月光,仔细审视起正堂来。

药柜整齐,桌椅归位,地面也无明显异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药铺。

苏衡移步至那排高大的药柜前,借著窗外微光细细检视。

柜面大多洁净,唯有存放桑螵蛸的那个抽屉外沿,蒙著一层薄薄的、与周围顏色略异的灰跡,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擦过。

她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唤道:“杨少侠,你看这里。”

杨过闻声走近,俯身细看那处灰痕,又抬头望了望悬在正上方房梁的麻绳,目测了一下距离与角度,猜测道:“这位置,倒像是人被悬吊后,双脚挣扎踢蹬时,將鞋踢飞,鞋底偶然蹭上的。看来严掌柜被吊上去时,並非立时气绝,曾有过一番挣动。”

苏衡微微皱眉,三七哥究竟是痛苦挣扎中无意踢中了这个柜子?

还是他忍著窒息之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刻意为之?

杨过打开抽屉,拿出一片半圆形、多层膜状薄片组成的桑螵蛸问道:“这药材是治疗什么病症的?”

苏衡瞄一眼小杨过,笑眯眯的说道:“《本经逢原》有载,桑螵蛸,功专收涩,故男子虚损、肾虚阳痿、梦中失精、遗溺白浊,多用之。”

杨过呆了呆,默默將这玩意儿放了过去,一脸淡然的说道:“没想到树上结出的东西还有这功效。”

“桑螵蛸不是树上结的。”

苏衡耐心的解释道:“此乃母螳螂的卵荚...螳螂...”

剎那间,苏衡脸色一白,忍不住看向了那根麻绳。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想告诉我们的消息么?

三七哥!

杨过看到她的脸色,不禁问道:“苏大娘子莫非想到了什么?”

“我...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请杨少侠送我去一趟总店,我要去见商大哥...”苏衡说著,就要往外走。

杨过连忙拉住她道:“前门被封了,咱们走不了,按原路退出去。”

“好,有劳了!”苏衡立刻点头应下。

於是,杨过再次揽住苏衡肩头,纵身跃过高墙,稳稳落回后巷的马车旁。

两人登车坐定,马车便朝著济世药铺总店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內,苏衡双手交叉,两根大拇指无意识的相互绕动。

她几度抬眼望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杨过,欲言又止。

可惜时间不等人,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总店门楣在晨光中显现了轮廓。

苏衡深吸一口气,將各种思绪强行压下,面容恢復了镇定后,她才推门下车。

值夜的小学徒正靠著柜檯打盹,被脚步声惊醒,见是东家,忙不迭站直。

“你速速去后宅,请商掌柜即刻过来。”

苏衡看著小学徒吩咐道:“就告诉他,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与他商量,他若贪睡不起…我便亲自去踹他的房门!”

小学徒闻言,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了声,便一溜小跑著去了。

苏衡这才引杨过至內堂客位坐下,自有伶俐的僕役奉上热茶。

茶水未饮几口,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便从后堂传来。

人未至,声先到:“哎哟,我的苏大掌柜,这天刚蒙蒙亮呢……是何等塌天大事,值得你差人这般火急火燎的催我?”

话音未落,商陆便撩帘步入堂中。

他显然是被从床上唤起,只隨意披了件外袍,头髮也未及仔细梳理,脸上还带著倦意。

待他目光落在苏衡身旁的杨过身上时,微微一愣,睡意顿时消了大半,立刻拱手问道:“未请教,这位少侠是……?”

苏衡站起身,先对商陆福了一礼,才缓声道:“商大哥,这位是杨过杨少侠,身怀绝技。昨夜若不是杨少侠恰巧路过,仗义出手,我……我恐怕已遭毒手,横尸街头了!”

“什么?!”

商陆的睏倦瞬间一扫而空,他急步上前,细细打量一番苏衡,关心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伤没有?”

苏衡摇了摇头,这才將自己离开后的遭遇缓缓道来。

商陆听得眼眶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竟后退一步,对著杨过深深拜下:“杨少侠大恩,商某代衡妹,谢过少侠救命之恩!此恩重如山,商陆必铭记於心,日后必报!”

杨过连忙伸手托住他双臂,爽朗笑道:“商掌柜言重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苏大娘子已经谢过,我亦收下了。”

商陆却摇了摇头,神色诚恳的说道:“衡妹是衡妹,我是我。作为大哥,没能保护好下面的兄弟姐妹,本就失职,如今哪还能再失礼?”

说罢,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取百两纹银来。”

不多时,管家捧来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

商陆双手接过,郑重递向杨过:“区区俗物,不足言谢,权作请杨少侠吃酒,杨少侠万勿推辞。”

杨过见他情真意切,態度坚决,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便洒脱一笑,伸手接过那包裹道:“既然如此,杨过便领了。商掌柜、苏大娘子,眼下追查线索、釐清真相,才是重中之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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