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內。

阁內的空气,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几位各掌一堂的教习,端坐在沉香木椅上,目光皆定格在法球光幕的边缘。

没有人去关注那些稳扎稳打的世家子弟,也没有人去点评那些险象环生的老生。

所有的视线,只聚焦於一面镜子。

那是苏秦的镜子。

良久。

“哢哢。”

两枚铁胆在掌心碰撞的清脆声响,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謐。

冯教习停止了转动手中的铁胆。

这位青木堂的主事,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几分市侩与嬉笑的老脸,此刻彻底敛去了所有的不著调。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半眯著的小眼睛,此刻睁得浑圆,透出一股子精明到了极点的探究。“所有通脉后期以下的学子……都被淘汰了。”

冯教习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除了……苏秦。”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案,直直地盯向立於窗畔的那个灰袍背影。

“老罗。”

冯教习的语气中,没了往日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极其篤定的质问:

“这《草木皆兵》,是你教的?”

话音落下,殿內的气氛陡然一紧。

坐在一旁的夏教习和齐教习,乃至隱在暗处的金教习,皆微微侧目。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却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此刻唯一能够接受的“合理解释”。

八品赤谱杀伐术,四级点化之境。

这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正式入籍不到七天的新生能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吗?

绝无可能。

冯教习太清楚修行的铁律了。

法术的等阶越高,对底层法则的依赖就越深。

没有前人的手札指引,没有名师在关键节点上的拨云见日,单凭一个人枯坐,哪怕悟性通天,也定会迷失在浩如烟海的元气岔路中。更何况,这还是一门主修杀伐、与灵植夫本源的“生发”之道隱隱相悖的冷门绝学。

在冯教习的认知里,真相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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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罗姬藏了私。

“老罗,你我共事多年,你的脾气我懂。”

冯教习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试图將这个自己推演出的“真相”坐实,他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必遮掩”的瞭然:“这小子拿了天元,又对你的胃口。”

“你见猎心喜,不想让他在这次灵窟考核中因为底蕴不足而早早折戟,落了天元的面子。”“所以,你私下里给了他这门法术的真意传承。甚至……”

冯教习目光微闪,想起了六日前藏经阁的那场风波:

“你还特意安排他去了藏经阁,借那阁內积攒百年的文气大阵,强行助他推演破境。”

“为的,就是让他在今日这场全院瞩目的月考中,一鸣惊人。”

冯教习说得言之凿凿。

因为若是换做他,面对一个如此契合自身道统的绝世好苗子,他一定会这么干。

规矩?

规矩是给庸人立的。

对於真正的天才,提前开启资源宝库,用最快的速度將其武装到牙齿,这才是利益最大化,这才是他心中“精致利己”的生存之道。“嗬嗬…”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附和了冯教习的推断。

长青堂的彭教习拄著枯木杖,那张面容阴鷙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寻得答案的释然。

“我就说嘛……

彭教习的声音像是夜梟在摩擦枯树皮,带著几分沙哑与嘲弄:

“那些个入室弟子,该领悟出法术的,早就在藏经阁领悟了。”

“何至於那么巧?偏偏在临近月考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个四级点化的杀伐术?”

她那双狭长的眸子警向罗姬,乾瘪的嘴唇微微扯动:

“当时藏经阁异象一出,外头纷纷传言是我长青堂的人,我还特意出面闢谣,说非我门下。”“当时我还纳闷,究竟是哪路神仙。”

“没想到啊没想到…

彭教习手中枯杖轻轻一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的快意:

“原来是你罗教习的百草堂,私藏的“天才』啊。”

她將“天才”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暗讽这天才的含金量里,掺了罗姬的水分。

“若是这小子本身就掌握了其他赤谱五级道成的法术,在触类旁通之下,领悟出这八品四级的《草木皆兵》,那还算合理。”彭教习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剖析道:

“但一个刚上一级院的雏儿,若是从无到有,仅凭翻翻书,就直接越过入门、入微、造化,一步登天领悟出四级点化……”“那就不是天才了,那是耸人听闻的妖孽。”

“这等荒谬之事,甚至比他在一级院那灵气枯竭之地,从无到有领悟出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和《驭虫术》,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彭教习看向罗姬,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犀利:

“罗师兄,你一向以“公平』、“严奇』自居,常將“规矩』二字掛在嘴边。”

“怎么?如今遇到个合心意的,这规矩……也破例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將罗姬逼到了墙角。

若是承认私相授受,那百草堂立堂以来的“绝对公平”便成了一句空谈,罗姬那块金字招牌便算是砸了一半。面对冯教习的探寻,彭教习的詰问。

罗姬负手立於窗畔,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袍没有半丝褶皱。

他並未因这番诛心的揣测而生出恼怒,亦未转身。

只是將目光从窗外的云海上收回,落在法球光幕中那个正指挥草木兵卒结阵的少年身上。

良久。

“我从未对他有任何单独的指点。”

罗姬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平淡淡,没有起伏,没有辩解的急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

“在我百草堂,公平,是最重要的。”

他终於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冯教习与彭教习的目光:

“想要单独的指点……”

“起码得拿到前五十,成为入室弟子。”

“这是规矩,亦是底线。我罗姬,还未老迈到需要去坏自己立下的规矩。”

说罢,他微微领首,便重新转过身去,將视线投回法球。

他没有再去长篇大论地解释苏秦是如何在藏经阁悟道的,也没有去罗列任何证据来证明苏秦的清白。因为不需要。

他言尽於此,信与不信,皆与他无关。

然而。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这种不屑於置辩的態度。

却让冯教习和彭教习齐齐陷入了失语。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相同的复杂眸光。

他们太了解罗姬了。

这个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男人,寧愿被人指著鼻子骂迂腐,也绝不屑於在修行之事上撒半句谎。他说没教,那就是真的一字未提。

他说没指点,那就是真的全靠苏秦自己去啃的那些冰冷的典籍!

“没教…

冯教习喉结滚动,手里那两枚铁胆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死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若是没人教……

他死死盯著法球中那一尊尊生机与煞气完美融合的金甲草兵。

这四级点化的壁垒,这近乎矛盾的元气转化……

“那这苏秦的悟性……”

冯教习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议的颤慄:

“得多高?!”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天才”能够概括的了。

能在藏经阁的孤本残卷中,拚凑出完整的法术构架,甚至直接推演至四级点化。

这等堪破虚妄、直指本源的洞察力,简直如同生而知之的神祇!

彭教习握著枯杖的手指也微微发白,她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学子,生出了一丝忌惮。阁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份震惊还在各位教习心头蔓延、消化之时。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猛地一巴掌拍在身侧的茶几上,那由百年铁木打造的案几,竞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铜铃般的双眼死死瞪著罗姬。

那张粗獷的脸上,没有发现绝世天才的喜悦,反而充斥著一种无法遏制的痛惜与愤怒。

他极力压制著胸膛里翻滚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岩石:

“老罗!”

“这样一个好的苗子……你竟然真的这般死板?!”

夏教习大步跨出,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地指著法球屏幕中,那个正指挥著草兵清扫战场的青衫少年。他手指微微颤抖,那完全是出於对一块无瑕美玉被粗暴对待的心疼:

“確实…”

“以他的天赋,以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本事,拿到前五十名,成为你百草堂的入室弟子,那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

夏教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中间的时间,对於这等绝世天才而言,有多珍贵,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在一级院已经蹉跎了三年!”

“如今好不容易展现了锋芒,你却还要按著那个狗屁不通的流程,让他一步一步去爬那些毫无意义的阶梯?!”“你知道……你这是在耽搁他多少时间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其他几位教习,声音虽低,却带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霸道与护短:

“若是他当初没去你那百草堂,而是选了我百兽堂……”

“我不管他是不是新生,不管他有没有经过月考!”

“只要我看到他能在藏经阁,直接从无到有,领悟出八品四级的法术。”

“我会立刻!马上!当场给他一个入室弟子的身份!”

“我会把我百兽堂最好的资源,最高深的御兽法门,悉数倾囊相授,悉心教导於他!”

夏教习指著法球,语气中满是不解:

“所谓的排名……对於这种妖孽来说,重要吗?”

“只要底蕴到了,排名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看看他现在的处境!”

“他一个刚刚升入二级院不足半月、正式入籍不足七天的雏儿!”

“在这等残酷的灵窟规则下,仅凭自己摸索,就能超过绝大部分苦修数年的新生和老生!”“甚至成为这前两百名倖存者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唯一的第一人!”

夏教习的目光再次逼视罗姬,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暴殄天物的罪人:

“老罗,你摸著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那引以为傲的“规矩』,是不是正在浪费他的时间?掩盖他的锋芒?!”

这一番质问,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痛惜。

夏教习虽然是个粗人,行事作风简单粗暴,但他对人才的爱惜,对修仙界“时不我待”的认知,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在他看来,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就应该打破一切常规去堆砌资源,而不是放在温水里慢慢煮。面对夏教习这般劈头盖脸、几近指责的质问。

阁內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没有出声,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显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夏教习的说法的。毕竟,苏秦展现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天元”该有的范畴。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罗姬,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並未因夏教习的愤怒而动容,也未因同僚的不解而改变初衷。

他依旧背负著双手,目光平和地注视著法球中那个正在指挥灾民修缮田埂的少年。

“我说过……

罗姬的声音平缓得就像是一碗放凉的白水,没有丝毫的起伏:

“百草堂,最重要的,就是公平。”

“想要什么待遇……

他转过头,看向夏教习,目光中透著一股坚不可摧的原则:

“就自己考出来。”

“去他妈的公平!”

夏教习听到这句话,终於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猛地挥动大手,像是在驱赶某种不可理喻的执念,眼神中满是不耐与焦躁:

“你那公平,是对庸才的仁慈,却是对天才的谋杀!”

“他现在的修为卡在通脉五层!”

“他想进前五十,想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获得匹配他天赋的资源和教导,起码得等到下一个月,甚至是下下个月的月考!”“这中间的一两个月,若是有了名师指点,以他的悟性,足以再破一境,甚至领悟更深层次的神通!”夏教习指著罗姬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喝道:

“你这根本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面对这近乎咆哮的指责,罗姬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去爭辩什么规矩与体统。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幽幽地望著那面属於苏秦的画面。

画面中,少年虽然刚经歷了一场大战,但神色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深邃的光芒。

“若是玉,那真正的锋芒,就从不会被掩盖……”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篤定:“若是铁,亦不会因为你我將其捧在手心,悉心教导,便能褪去凡胎,变成金子。”

“金子之所以是金子…”

罗姬的目光微凝:

“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金子。”

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也不需要任何规则的让步。

真正的金子,哪怕扔进泥潭,哪怕深埋沙砾,只要有哪怕一丝微光,它也能折射出刺目的光华。“你……”

夏教习被这番宿命论般的言辞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觉得罗姬是在偷换概念,是在为自己的死板找藉口。

但罗姬並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且再看吧…

罗姬淡淡地丟下这四个字,便重新將双手负於身后,如同老僧入定般,不再言语。

“再看?”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夏教习,就连一旁的冯教习和彭教习,也都不由得愣住了。

几位教习面面相覷,眼神中皆流露出一抹疑惑。

看什么?

这灵窟內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

苏秦能挺过这前几波的兽潮,能在一眾通脉后期老生的绞杀下,稳稳地挤进这前一百八十八名的行列。甚至成为了这近两百人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

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壮举了。

但……

也就仅此而已了吧?

毕竟,他只有通脉五层。

而那剩下的一百八十七人,哪一个不是通脉七层、八层甚至九层圆满的老怪物?

在接下来的考核中,隨著兽潮强度的呈几何倍数递增,修为的硬性差距將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四级的《草木皆兵》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也终究会有力竭之时。

罗教习那句“且再看吧”,难道是暗示……

他还能再进一步不成?!

“老罗……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教习愣住了。

他那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仔细咀嚼著罗姬话语中的深意。

他太了解这位老伙计了。

罗姬从不说废话,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说出“再看”,那就说明,在这个他亲手布置的考场里,在这个仿佛已经看到了极限的少年身上……还藏著某种他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变数!

罗姬没有转头。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灰白的鬢角在窗外透进的光晕中显得有些苍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光幕,仿佛看透了这灵窟世界的底层规则。

“一切……”

罗姬的声音极轻,似是在回答夏教习的疑问,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都看他自己的选择。”

风声,像是被刀子割开的破布,发出悽厉的呜咽。

灵窟秘境之內,原本金黄的稻田外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闷响传出。

只见那株盘踞在东侧的【青元灵豆藤】,藤蔓猛地一缩,叶片下隱藏的豆英骤然弹开。

一枚翠绿如翡翠的豌豆,裹挟著极其凝练的木行元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三十步开外。

一头刚刚跃起、企图从侧翼包抄的铁脊风狼,动作陡然僵在半空。

它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

没有鲜血喷溅,那枚“致死豆”在钻入脑颅的瞬间,爆发出的木气直接绞碎了妖兽的神魂与生机。通脉六层,一击必杀。

而在另一侧。

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斕猛虎,咆哮著扑向防线的缺口。

然而,迎接它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那朵【食元妖蕊】的花冠猛地张开至极限,花蕊中心那颗诡异的眼球红光大盛。

“嗡。”

猛虎的身形被红光定住了一瞬。

紧接著,那花瓣如蟒蛇般捲曲合拢,將这头通脉六层巔峰的凶兽一口吞没。

花苞剧烈蠕动了几下,便归於平静,只有那根茎处,泛起了一抹妖异的血色。

“嗝。”

仿佛是一声满足的饱嗝,那妖蕊的花瓣重新合拢,却不再动弹。

那是【吞噬】神通的冷却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消化时间”。

至於正前方。

那尊由【磐石坚果】点化而成的岩石巨兵,正迈著沉重的步伐,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它並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一一【嘲讽】。

在这股波动的覆盖下,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寻找破绽的妖兽,眼珠子瞬间变得通红,理智全无,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只知道疯狂地撕咬著那坚硬如铁的岩石身躯。

“哢嚓、哢嚓……

利爪与岩石摩擦,火星四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二十多头足以横扫普通村落的通脉六层猛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泥土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苏秦负手立於青石之上。

他的脸色,並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而有丝毫的缓和,反而愈发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充盈的真元,此刻已经消耗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四成。

“消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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