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人官观礼,志在三极院!
夜幕低垂,繁星隱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青河乡的上空,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罡风层中,一叶扁舟大小的乌篷飞梭正静静悬浮。
飞梭周遭並没有灵光流转,一层极高明的敛息阵法將它的存在彻底抹去,犹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尘埃。飞梭的甲板上,站著两个人。
两人皆作寻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间掛著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时,两人並未掩饰自身的本来面目与气度。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著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著船舷,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著下方的苏家村。
这位,便是白日里曾去过苏家村“收土產”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云镇首富沈立金也要礼让三分,在惠春县有著“王半城”之称的王渊。
同时,他也是百草堂那位亲传大师兄王燁的生父。
右侧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双手负於身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渊淳岳峙的威严。
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出重围,如今手握一方兵权、坐镇流云镇的九品人官,丁毅。两人就这么站著。
下方的苏家村,此刻正经歷著一场堪称神跡的剧变。
虽隔著数百丈的高空,但以两人的目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万个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实地基,青砖黛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这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眼下县里为了抓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各乡的眼线都撒出去了,就等著抓几个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王渊摇了摇头,指著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焕然一新的村落,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点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县衙的签票就拍在他脸上,给他全族连坐,定个妖言惑眾、淫祀敛財的死罪?”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看著下方那个站在打穀场上、被村民们视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这股子不管不顾、只凭本心行事的作风………”
丁毅的声音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官场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如出一辙。”
他侧过头,瞥了王渊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謔:
“我听闻,这苏秦也是罗姬教习门下的入室弟子?”
“看来,罗姬这挑选弟子的口味,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仅在道院里风头出尽,这惹麻烦的本事,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儿子,王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丁大人,看戏归看戏,莫要揭人伤疤。”
王渊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气结:
“別提我那个逆子了。”
“整日里把“道不同不相为谋』掛在嘴边,嚷嚷著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当著外人的面说要断绝父子关係,嫌我身上铜臭味太重,脏了他的道心。”
王渊越说越来气,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两下:
“结果呢?”
“每个月去聚宝社调取高阶灵材的时候,去钱庄支取银票的时候,他哪次手软过?”
“一边骂我老財迷,一边把我给他的资源全盘照收,半点都不客气!”
“老子在外面拚死拚活地攒家底,他倒好,在道院里拿著老子的钱去接济同窗,去装大侠!”“早晚有一天,我得被这兔崽子给气死!”
看著这位在惠春县呼风唤雨的巨富,此刻却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家这对父子的彆扭关係,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行了,王老板。”
丁毅收回目光,打断了王渊的抱怨:
“王燁是头强驴,但他有傲的资本。
罗姬能看上他,说明他底子正。
你这笔投资,亏不了。”
王渊嘆了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苏家村。
此时,下方的土屋已经尽数被推平,一排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村民们喜极而泣的微弱声音,顺著夜风隱隱飘上云端。
王渊看著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丁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甚至是试探:
“丁大人。”
“青河乡是你的辖区。你在这里布了三个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纵容蝗灾蔓延……”
“为的,不就是把这水搅浑,把那几个隱藏在暗处的野神精怪逼出来,好收一网大鱼,作为你年底考评的垫脚石吗?”
王渊的目光落在苏秦那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压低:
“可现在……”
“这小子回来了。先是一场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庄稼,现在连房子都给他们盖好了。”“他这一番折腾,算是把你这三个月布下的网,给捅了个大窟窿。”
“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谁还会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来钓鱼的饵,全被他给毁了。”王渊盯著丁毅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愤怒的痕跡:
“按理说,他断了你的政绩,坏了你的谋划,你此时应该雷霆震怒,立刻调兵遣將將他拿下才是。”“可你非但没有恼怒……”
“刚才在村里探查时,反而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讚赏。”
“丁大人,这……可不符合你这位“铁面判官』的行事作风啊。”
王渊问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楚这位实权人物对苏秦的真实態度。
这不仅关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资方向,也关乎到他儿子王燁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安危。
面对王渊的质问,丁毅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那已经成型的村落,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良久,丁毅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如水,却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网破了。”
“却没看到,这网里的鱼,已经肥了。”
丁毅转过身,背靠著船舷,目光深邃:
“三个月的时间,这青河乡的地界上,那些该露头的野神,早就露头了。
该收集的证据,我也早就收集齐了。”
“这张网,本身就已经到了该收的时刻。”
“他苏秦就算今日不回来,明日,我的捕快也会下乡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这张网,对我而言,影响並不大。”
“更何况……”
丁毅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著对天地规则的敬畏,也有著对某种高明手段的嘆服。
“他不仅不是个愣头青。”
“相反,他是个极懂规矩、极会做人的人。”
丁毅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他破了我的网,断了我原本预期中的一部分“政绩』。”
“但他……”
“却给了我一份,远比那几个野神精怪加起来,还要丰厚许多的一一【功德】!”
隨著丁毅的话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无法用肉眼直视,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气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匯聚。那是一团呈现出淡黄色的气运光晕。
它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破坏力。但它出现的瞬间,这高空之上的罡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在那团光晕之中,隱隱能够听到无数百姓的祈福声、欢笑声,以及对这方天地风调雨顺的感恩。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著丁毅手中的那团淡黄色光晕,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这气息……”
王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果倒置……强行嫁接……”
“这是七品灵筑一一【占天阵】的气息!”
王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丁毅,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竞然动用了占天阵?!”
“而且……”
王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著阵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兴土木、施恩於民的举动,原本是犯忌讳的“淫祀』之举。”
“但在占天阵的规则扭曲之下……”
“这些改善民生所產生的庞大愿力与功德,並没有全部归於他自身。”
“而是被强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纯的本源,顺著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网,自动嫁接到了你这个“流云镇巡检』的官印之上?!”
王渊看著丁毅手中那团沉甸甸的功德气运,终於明白了这位铁面巡检为何不怒反喜。
在官场,政绩分两种。
一种是杀出来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乱,这叫“武功”。
另一种是养出来的,比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叫“文治”。
大灾之年,流云镇辖区內竞然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甚至住上了青砖瓦房的“祥瑞之村”。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职摺子上提笔写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艺惠民”。
这团实打实的功德气运,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政绩,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还要来得稳当,还要让上头的主官赏识!“给得太多了………”
丁毅看著掌心那团还在不断壮大的玄黄之气,缓缓合拢五指,將其纳入体內。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感慨与嘆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他吃肉,绝不会让我这个地头蛇连汤都喝不上。”
“不但补了我收网提前的损失,还多给了我这么大一笔盈余。”
丁毅走到船舷边,俯视著下方那个正在和村民们谈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阵,七品灵筑。每一次开启,不仅需要海量的功勋点,更需要承载极其恐怖的因果反噬。”“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不仅有魄力去开启它,更能將这倒果为因的手段,运用到这等滴水不漏、润物无声的境界……”
“將一场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和气生財的双贏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双手负后,夜风吹动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对未来极深的期许:
“此子,不简单。”
“这过路费,他给得足,给得体面。”
“我丁毅,承他这个情。”
月色如练,洒在新落成的青砖黛瓦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冷光。
苏家村的打穀场上。
苏秦立於人群中央,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耐心地回应著每一位上前道谢的乡亲。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態,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安抚著他们那颗在灾荒与变故中受尽了惊嚇的心。“李婶,这新房的火炕我都让“匠人』盘得极厚实,您那老寒腿,今年冬天该能熬得舒坦些了。”“铁牛哥,那些青玉稻的粮种,我都留好了份额。
等这地稍微歇两日,地气缓过来,咱们就接著种。”
一句句家常的叮嘱,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著每一个村民的臟腑。
而在苏秦那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他的识海深处,却正在经歷著一场无声的激盪。
“嗡”
那座由愿力金沙堆砌而成的九层浮屠金塔,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频率震颤著。
塔尖之上,那株早已蜕变至五级道成、却因为先前灌顶而显得內里空虚的【万愿穗】,此刻正贪婪地吞吐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洪流。
这些愿力,不同於以往那种带著求生绝望的惨烈。
它变得纯粹、厚重,且源源不断。
那是几百口人在安居乐业后,发自內心的感恩与信仰。
是他们看著那遮风挡雨的新居,摸著那结实平整的砖墙时,由衷生出的归属感与对未来的期盼。淡蓝色的光幕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金色的数据在欢快地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35/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80/500)】
看著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苏秦的心底,並没有生出太多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其容量之大,宛如深渊。
若是靠著平时那点零星的香火供奉,哪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填满这五百点的巨大缺口。
但今夜,他以雷霆手段,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天换地”。
这种近乎神跡的恩赐,所激发的群体愿力,其浓度和质量,远超常理。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20/500)】。
数据跳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最终稳定在这个刻度上。
苏秦暗自点头。
“一百二十点。”
“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爆发。虽然势头暂缓,但只要这青砖大瓦房还在,只要那青玉稻还在田里生根发芽……
“这股愿力,就会像细水长流一般,日夜不息地滋养著我的道基。”
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在凡俗世界中扎下的第一根“锚”。
黄秋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並没有去打扰苏秦与村民们的寒暄,只是那一双常年透著精明与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著那些对著苏秦千恩万谢、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村民,又看了看苏秦那副宠辱不惊、宛如春风化雨般的从容气度。
“这便是……民心所向么。”
黄秋在心中低声呢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县衙里当了六年的差,见过太多的官老爷。
那些人出门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百姓见之无不跪地磕头,口称“青天”。
但他知道,那不是敬,那是畏;那磕头声里,藏著的是恐惧和怨恨。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真真切切的“依附”,是一种將身家性命与眼前这少年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决然。
“这小子………”
黄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块飞马铜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
“他才不过初入二级院,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身都还没有。”
“但在这一方水土之上,他所凝聚的“势』,竟已压过了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吏,甚至………”黄秋抬头望了望县城的方向:
“甚至比县太爷那虚无縹緲的官威,还要来得实在。”
这种人,若是真的让他入了三级院,拿到了那方代表著天地权柄的官印……
这青云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在黄秋暗自思忖,苏秦也正与二牛等人交代著后续修缮事宜的温馨时刻。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著几分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这夜色的祥和。“秦娃子!不好了!”
李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无血色,就连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菸袋,都不知掉在了何处。他大口喘著粗气,一把抓住苏秦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三……三叔公他……”
“出事了!”
这三个字,宛如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还沉浸在新房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空气中瀰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反手扶住李庚那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沉静如水,却透著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人在哪?带我去。”
李庚咽了口唾沫,指著祠堂后方的一间偏屋,声音发颤:
“在……在屋里。刚才俺去叫他老人家出来看新房,一推门……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苏秦没有再迟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黄秋见状,眉头一皱,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偏屋的门大开著。
屋內昏暗,只有一盏残烛在风中摇曳,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苏秦大步跨入屋內。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犹如坠入深渊。
三叔公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蜷缩成一团,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跡。
“三叔公!”
跟在后面赶来的二牛等人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悲呼,眼眶瞬间就红了,就要扑上前去。
“都站住!別动他!”
苏秦冷喝一声,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乱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边,半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脉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