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极细微的通脉真元,顺著指尖探入老人的体內。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伤痕,没有中毒。

但老人的体內,就像是一座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的破窑。

那一丝维繫著生命运转的本源之气,犹如风中的残烛,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流逝、枯竭。这是……

油尽灯枯。

是岁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无情也最无可抗拒的法则。

“他年纪太大了。”

苏秦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早年间的劳作、灾荒的摧残,再加上前几日为了村子那股子死撑著不泄的精气神。

在那一口气鬆懈下来之后,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终於迎来了它的总清算。

“让开,我来看看。”

就在苏秦面色凝重,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黄秋大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像村民那样慌乱,也没有摆什么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肃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人,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黄师兄……”

苏秦转头看向他。

“別出声。”

黄秋抬手制止了苏秦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的封口,在眾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著五道金纹的蝎子,缓缓从皮囊中爬出,顺从地停在了黄秋的掌心。

“【五医蝎】。”

黄秋看著掌心那只晶莹剔透的毒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內行人的篤定:

“这是我百兽堂一脉,专门用来吊命、激发潜能的九品异虫。”

“它虽带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发下,可化为刺激心脉的生机。”

黄秋看向苏秦,眼神中带著一丝徵询:

“这法子治標不治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你信我吗?”

在场村民听到“蝎子”、“毒”,皆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摄於黄秋的官威,不敢出声,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苏秦。

苏秦看著那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绿芒的五医蝎,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劳师兄了。”

他点了点头,隨后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神平静而坚定:

“都安静。黄大人在救人。”

这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黄秋不再迟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那只五医蝎的背甲之上。

“去。”

那只碧绿的蝎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化作一道绿芒,瞬间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处。尾部的毒刺,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店……”

伴隨著这一针落下,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奇蹟般地。

那张原本如金纸般死灰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清晰起来。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过来了!黄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不少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地拜了起来。

然而。

作为施术者的黄秋,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悦。

他一招手,將那只显得有些萎靡的五医蝎重新收入皮囊,隨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苏秦,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师弟。”

黄秋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奈与残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医蝎】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脉,暂时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来也会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黄秋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这只是迴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经彻底空了。寿元……已尽。”

此言一出,门口那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黄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著嘴唇,声音里带著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么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著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著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於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隱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將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將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后名都捨弃了的老人……

怎么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詡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著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隨后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蝎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著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著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著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著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著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著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著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夙愿得偿后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著那片新房,又看著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永恆”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著那些崭新的砖房,指著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鏗鏘,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

“立起来了。”

苏秦握著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著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著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么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么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隨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著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一一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著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三个时辰后。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迴响。镇东头,一处並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內,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隨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后院餵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著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著几分对某个固执后辈的惋惜。

他这【驛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別著大周仙朝的铜牌。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扎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著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跡,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著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衝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驛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么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藉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並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懟。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后,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响………”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著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著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姿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这尊〆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么〆,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评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財”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別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著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丛吃几份剐落。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丐透著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驛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荒道。

“灭巡检又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丛事相商。”

“豕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永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来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著各方压力,动用【举亓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著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来毅这尊同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顶著、护著,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臟。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这两件事联繫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扎评,而豕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评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著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丛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怀著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驛站,借著夜色,向著巡检司的衙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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