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比赛在马拉卡纳体育场,阿根廷对阵奈及利亚,小组赛最后一轮。

梅西已经在前两场小组赛中打进两球,整个阿根廷都在期待他在这场比赛中继续进球。

林凡买到的票位置不算特別好,在看台中层,角度偏了一点,但视野足够看到整个球场的全貌。

走进马拉卡纳的那一刻,林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这座能容纳近八万人的巨型球场像一口倒扣的巨碗,看台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蓝白色的阿根廷球衣占据了绝大多数看台,像一片倒灌进来的海水,其间零星点缀著奈及利亚的绿色。

歌声、鼓声、喇叭声、跺脚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频的、地震般的轰鸣,从脚底板传上来,沿著脊椎骨一路往上震。

林凡去过很多欧洲的大球场——威斯伐伦、伯纳乌、安联、老特拉福德,每一个都有独特的气场。

但马拉卡纳不同,这里的足球不是一种体育竞技,而是一种宗教仪式。

八万人的呼吸同频共振,像一头巨兽的心臟在胸腔里擂动。

林锋坐在林凡旁边,双手紧紧抓著膝盖,嘴唇微微张开,目光发直。

这个男人在电视机前看过无数场足球比赛,但从没有真正走进过一座球场。

第一次,就是马拉卡纳。

“爸,怎么样?”林凡凑过去在他耳边喊,因为现场的声浪太大,不大声喊根本听不见。

林锋转过头来,眼睛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好大。”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球场。

林凡笑了。他知道父亲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是被震撼到说不出別的。

比赛开始。阿根廷从第一分钟就掌控了节奏,梅西在禁区前沿拿球、转身、摆脱、射门,每一个动作都引发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当梅西在第四十五分钟用一脚精准的弧线球打进第二粒进球时,整座马拉卡纳像被引爆了一样炸开。

蓝白色的海浪从座位上跳起来,无数双手臂伸向天空,呼喊声震耳欲聋。

梅西跑向角旗区,张开双臂,队友们蜂拥而至,把他压在身下。

八万人齐声高喊他的名字:“梅西!梅西!梅西!”

林凡没有站起来欢呼。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著那个被队友簇拥的阿根廷十號,看著他那张因为进球而涨红的脸,看著看台上无数球迷疯狂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站在世界盃的赛场上,穿著红色的球衣——不是俱乐部的红,是国家队的红——打进一个让八万人同时起立的进球,那会是什么感觉。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就被现实的冷风吹散了。

中国队不在世界盃。他连参加世界盃的资格都没有。

林锋似乎察觉到了儿子情绪的变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在震天的喧闹声中,这对父子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但林锋把手伸过来,在林凡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粗糙的、不善言辞的男人,用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完成了所有安慰。

林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球场。

比赛结束,阿根廷三比二战胜奈及利亚,梅西被评为全场最佳。

散场时人流像一条缓慢而庞大的河流,从看台的各个出口涌出去,匯入里约夜晚的街道。

小贩在路边兜售梅西的球衣和世界盃纪念品,有人弹著吉他唱西班牙语歌曲,有阿根廷球迷喝醉了抱著路灯杆不肯走,被同伴笑著拖开。

林凡一家三口被人流裹挟著往前走。黄敏紧紧攥著林锋的胳膊,生怕被人群衝散。

林凡走在他们身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偶尔有穿著阿根廷球衣的球迷从他身边挤过,用西班牙语朝他喊一句什么,大概是道歉或者打招呼,他微笑著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黄敏累得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嘴里念叨著“人太多了,比过年赶集还挤”。

林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在回味比赛,忽然冒出一句:“梅西是真快。电视上看不出来,现场一看,那启动的一下,跟弹出去似的。”

林凡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

吊扇的影子被灯光打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

“爸,”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踢世界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吊扇的影子继续在墙上转圈。

林锋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那副粗糙的嗓子,慢慢地说:“你今年十九。下届世界盃,你二十三。下下届,你二十七。只要你不受伤,保持住状態,至少还有三届可以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前提是,你得一直在最高水平的联赛里踢。不能鬆懈,不能往下掉。”

林凡没有说话,但他在黑暗中微微点了点头。父亲不懂足球產业的运作逻辑,不懂转会市场的博弈规则,不懂拉伊奥拉口中那些复杂的商业条款。

但父亲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要想做最好的球员,就必须去最好的平台,和最好的人竞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能停,不能退。

这个道理,和拉伊奥拉说的那些话,本质上並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一个用商业逻辑包装,一个用最直白的方式说出来。

林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酒店的標准配置。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威斯伐伦的黄色海啸和马拉卡纳的蓝白浪潮,两种顏色在黑暗中纠缠、对撞,搅得他睡意全无。

他想,如果有一天,八万人唱的不是梅西的名字,而是他的名字——不,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国家的名字——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这个南半球的冬夜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最深的那片土壤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带著父母又看了两场比赛。

一场是德国对美国,在累西腓。另一场是巴西对喀麦隆,在巴西利亚。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有球探、记者和经纪人的热门场次,选择了一些相对低调的比赛,儘可能让自己消失在普通观眾的人海里。

德国对美国那场比赛,克洛泽没有首发,但德国队踢得极其高效,穆勒打进全场唯一进球。

林凡注意到德国队的整体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著下一个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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