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谈判
但这不代表拉伊奥拉说的话没有道理。
相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这就是林凡对拉伊奥拉的复杂感觉——这个人唯利是图,精於算计,把足球当成一门纯粹的生意来经营。
但他从来不掩饰这一点,甚至以此为傲。
这种坦荡的功利主义,有时候反而比那些满口情怀实则机关算尽的嘴脸来得让人舒服。
下午两点,会谈在多特蒙德俱乐部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正式开始。
会议室不大,装修风格是典型的德国式简约——原木色的长桌,黑色皮椅,墙上掛著一幅多特蒙德队史夺冠的老照片,唯一亮色是窗帘上那道黄色的滚边。
俱乐部方面来了三个人。主席劳巴尔坐在桌子正中间,头髮花白,身形瘦削,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非足球俱乐部的主席。
体育主管佐尔克坐在他右边,身材魁梧,神色严肃。
左边是財务总监,一个四十来岁的金髮女人,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凡这边只有他和拉伊奥拉两个人。
“林,首先我代表俱乐部感谢你过去两个赛季为多特蒙德做出的一切。”
劳巴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带著一股德国人特有的沉缓节奏,“你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林凡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
“我知道你的合同还有两年,但俱乐部希望能在新赛季开始之前和你达成一份新的协议。我们把你视为球队未来的核心,是克洛普战术体系的基石。”劳巴尔说著,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了林凡面前,“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条件,你看一下。”
林凡没有动。拉伊奥拉伸手接过了文件,翻开,目光快速地扫过纸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拉伊奥拉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用一种经过精心控制的平静语气开口:“劳巴尔主席,我代表我的客户感谢贵俱乐部的诚意。但是请允许我坦率地说,这份报价和我们的预期之间,存在著相当大的差距。”
劳巴尔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早有准备。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著,一边擦一边说:“米诺,我知道你的预期。但你也要理解,多特蒙德有自己的原则。我们的工资结构必须保持合理,不能因为一个球员打破整个体系。”
“合理是什么意思?”拉伊奥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开始带上了一丝锋芒,“林是这个赛季的德甲最佳射手,是欧冠决赛的进球功臣,更是欧冠最佳射手和最佳球员。如果你认为让这样一名球员的年薪不超过俱乐部总工资的百分之十五是『合理』的,那我只能说,我们对『合理』这个词的理解完全不同。”
“百分之十五已经是我们的上限了。”財务总监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的冷静,“目前俱乐部一线队的工资总额大约在六千万欧元左右,百分之十五意味著林的年薪可以达到九百万欧元,这將是队內的绝对顶薪。”
拉伊奥拉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嘴角上扬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九百万?你知道皇马愿意为林提供多少吗?你知道巴萨、曼城、巴黎这些俱乐部愿意为林提供多少吗?九百万连他们的替补席都坐不上去。”
“多特蒙德不是皇马。”佐尔克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我们也不打算变成皇马。林在这里有克洛普的战术体系,有主力的位置,有球迷的爱戴。我们给他的是一个可以稳定成长的环境,而不是一张钞票。”
“稳定成长的环境?”拉伊奥拉差点笑出声来,“佐尔克先生,林已经是欧冠金靴和德甲金靴了,他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了。他不需要『成长』,他已经长成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匹配他价值的待遇,以及一个能让他继续往上走的平台。”
“我们也可以继续往上走。”劳巴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直视林凡,“去年的欧冠决赛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始。只要核心框架不动,我们在未来两到三年內有能力再次衝击欧冠冠军。”
“那他能干涉俱乐部的转会决策吗?”拉伊奥拉直截了当地问,“他能对引援和出售球员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劳巴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我们有自己的管理层和球探体系。球员的职责是踢球,不是管理。”
“那肖像权呢?俱乐部能放弃一部分肖像权分成吗?”
“不能。”这次回答的是財务总监,“俱乐部和赞助商之间的合同有明確规定,球员的集体肖像权归俱乐部所有。个別肖像权可以协商,但让步空间有限。”
拉伊奥拉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说,”他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扎得又准又狠,“你们希望林留下,希望他成为球队的旗帜,希望他带领球队衝击欧冠冠军。但你们能给的,只有九百万的年薪,没有任何管理权,没有肖像权让步,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签约承诺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秒,看著劳巴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恕我直言,主席先生,你们想要的不是一个核心球员。你们想要的是一面旗,一个人扛著俱乐部往前走,却不给他任何扛旗之外的权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沉默的涟漪。
劳巴尔没有说话。佐尔克也没有说话。財务总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记了敲击。
林凡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拉伊奥拉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但他的目光在对面三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劳巴尔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深沉的眼睛,佐尔克紧抿的嘴唇,財务总监微微发红的耳廓。
他在观察。
他在听。
他在想。
他们给他看的合同条款,林凡在会谈前就已经大概猜到了。
多特蒙德不是豪门,他们的生存逻辑是建立在精打细算和体系运转之上的,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打破这个逻辑。
这一点他理解,也尊重。
让他失望的不是合同上的数字。
让他失望的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对面的三个人说了很多话——感谢他的贡献,肯定他的能力,承诺给他核心的位置——但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他们默认他想留下,默认他对多特蒙德的感情足够抵消那些数字上的差距,默认那个十七岁孤身来到德国的中国少年会因为感恩而毫不犹豫地在新合同上签字。
劳巴尔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们重视你。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但你也就值这个价了。
“林。”劳巴尔忽然转向林凡,语气变得温和而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些个人化的亲近感,“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在这里两年了,从青训营到一线队,从替补到主力,这座城市,这些球迷,这支球队,对你来说应该不仅仅是合同上的一串数字。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凡抬起头,和劳巴尔对视。
老人家的目光很真诚,至少看起来是。
那种真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的人对一个他亲眼看著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的真实关切。
但也正因为这种真诚是真实的,它才显得分量十足。
因为它背后藏著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我们都对你这么好,你还好意思走吗?
感情这件事,一旦被拿来当作谈判的筹码,就变了味道。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