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盯著她。

目光落在阿芙洛斯身上。

她维持著茫然无辜的神情。

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堵著,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股审视忽然散了。

“这样吗。”

克莱因语气平淡。

没有追问,没有施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行,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阿芙洛斯愣愣地看著他。

刚才那个关於奥菲利婭的问题,那个关於“不一样”的问题,全都被他揭了过去。

“接下来就该你自由发挥了。”

克莱因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练习走路。先扶著池壁站起来,別急,慢慢来。摔跤也没关係,水池里摔不疼。”

阿芙洛斯抓著池壁,支撑起身体。

双腿还在发抖,膝盖弯曲的角度完全不对。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关节,大脑和肌肉之间的信號通路还没有完全建立。

但她確实站起来了。

水没到她的腰际,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色。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趾踩在池底的石板上。

冰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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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一热。

“会走路之后,”克莱因继续说,“你就可以考虑以后的事了。”

阿芙洛斯抬起头。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帮你找倪莉莎安排一个身份。银鳞商会在这一带势力不小,给你弄一套合法的户籍不难。你可以住在这儿,做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

“又或者,跟我们走。回內陆去。”

话题跳得太快了。

阿芙洛斯还沉浸在“站立”这件事的衝击中,忽然被拽到了“人生规划”的层面上。

她愣了好几秒。

被掐住喉咙的恐惧感正在迅速消退。

细节以惊人的速度模糊、瓦解。

她记得自己刚才想说什么来著。

什么来著?

关於脑子里的……

想不起来了。

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回答眼前的问题就好。

“我和倪莉莎不熟。”

阿芙洛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果断。

“而且我不喜欢她。”

克莱因挑了下眉。

阿芙洛斯把身体转向克莱因,池水因为她的动作盪开一圈涟漪。

“我要跟著你和奥菲利婭。离开这里。”

克莱因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从一开始,阿芙洛斯对奥菲利婭就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和依赖,对他本人则是信任。

克莱因点了点头。

“行。那就跟我们走。”

他没有多做解释。

“我还有別的事要处理。”克莱因说著,已经开始往庭院门口走,“学走路的事不急,你慢慢练。”

“嗯。”

阿芙洛斯轻轻应了一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池水安静地环绕著她的腰。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倒影。

一张熟悉的脸,一双陌生的腿,还有胸口处那几片莹白色的细碎鳞片。

很安静。

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试探著迈出第一步。

右脚抬起,在水中划了一个弧度,然后落下。

脚掌拍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脚跟上,膝盖打了个弯,她踉蹌了一下,赶紧抓住池壁。

没摔倒。

阿芙洛斯长长地吐了口气,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

奥菲利婭还在陪著蒂安希。

克莱因没有急著去找她,径直朝著炼金工坊的方向走去。

当阿芙洛斯吐出“没有”那两个字时,他构建的逻辑链条断了。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直接问她走不通,只能换一种方式。

只是,刚刚的提问,让克莱因捕捉到了另外的东西。

就像是在清水之中发现了一点墨跡。

以至於他现在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一个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的实验。

“吱呀——”

他推开炼金工坊厚重的木门。

混合著金属、魔力水晶和各种试剂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水缸里的那条鮫人,正隔著透明的缸壁,打量著工坊里那些复杂而精密的炼金设备。

闪烁著微光的管道,刻满符文的金属臂,盛放著各色液体的玻璃器皿。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眼眸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敌意和警惕。

甚至有心情伸手打了个招呼。

似乎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在她们那里也適用。

克莱因嘴角微动。

这条鮫人越来越奇怪了。

——也不能用奇怪来形容,倒不如说,是她莫名的有些“自来熟”了。

她通过那个放在缸边的铭石翻译器,將自己的声音翻译成了克莱因看得懂的通用语。

“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铭石上浮现出清晰的通用语文字。

“还没。”克莱因走到水缸前,“不过也快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鮫人身上。

“……还需要你的帮助。”

铭石上发出的声音让鮫人困惑起来。

“我的帮助?”

克莱因並未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工坊的正中央。

那里是整个工坊的核心——一个巨大的、由多重圆环构成的炼金法阵。

几块黑沉沉的铭石和一套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凭空出现,落在克莱因脚边。

水缸里的鮫人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自来熟”的轻鬆感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他说需要她的帮助。

可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寻求帮助的样子。

克莱因没再看她,径直蹲下身,手指在巨大法阵的几个节点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下一秒,他拿起一把尖锐的刻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法阵边缘划了下去。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工坊里炸开,坚硬的石质地面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他的手稳得嚇人,刀尖游走,一个个崭新的、结构复杂的符文被强行烙印进法阵之中。

旧的纹路被切断,新的线条如毒蛇般蔓延,与原有的法阵纠缠、撕咬,最终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水缸里的鮫人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错觉。

工坊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门外庭院的风声、虫鸣,甚至是自己搅动水流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彻底死寂下来。

一种沉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连水缸里的水都仿佛变得粘稠。

这里,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克莱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重新看向水缸里的她。

铭石翻译器上,浮现出鮫人惊疑不定的意念:“你……到底要做什么?”

克莱因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实验。”

克莱因加固著整个工坊的屏蔽功能。

针对那些来自高维度的窥探。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绝对不能被任何存在察觉。

特別是“深海意志”。

半个小时后,法阵的改造彻底完成。

克莱因站起身。

整个工坊此刻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从概念层面上被暂时“刪除”了。

他走到了实验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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