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喜欢你,但依然认可
出门之后。
江河接到科室里的通知,新上任的副院长张隨要见他。
来到办公室,见到张隨,感觉和自己记忆中没什么出入。
白大褂,衬衫,领带,头髮,全都弄得一丝不苟。
桌子上的文件也摆放齐整,水杯的把手,都得指向固定角度。
虽然名字中带了个隨字,但他显然一点都不隨便,强迫症晚期了属於是。
“张院,您找我。”江河走上前,语气平和。
张隨皱著眉头,目光直视江河。
二十一岁。
太年轻了。
在张隨看来,这种年纪的医学生,应该在学校学习,或者在带教老师的屁股后面跟著写病歷。
而不是在急诊大厅里越权分诊,更不是站在手术台上跟手术。
——出问题了,谁能罩著他?
张隨沉默片刻,隨后开口:“江河,你的论文我看了,能在这个年纪做出这种学术成就,你有骄傲的资本。”
“谢谢张院。”
“但那只是学术。”张隨话锋一转,“临床和学术是两码事,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张隨从手边抽出一份档案,丟在桌子正中间。
——关於环城高速车祸当晚的急诊抢救记录。
“我查阅了那天的所有记录,你在没有取得执业医师资格的情况下,直接对红標区的重症伤员进行分诊,隨后,你又进入手术室,参与甚至主导了吴婉寧的抢救。”
“我知道,陈院长认为你是英雄,领导也讚赏你的行为,给了你破例的执业资格,所以,对於这些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不再追究。”
“但是,江河,我要告诉你。”
“现代医疗制度,之所以能把死亡率降到今天这个数字,靠的不是某一个天才的灵光一闪,也不是靠英雄主义的力挽狂澜,靠的是sop,靠的是严格的规章制度。”
“每一条医疗规矩的背后,都堆满了血淋淋的教训,你在急诊大厅的越权,如果判断失误一次,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是为你担保的赵裕民?还是你的老师杨煦?”
“如果在国外,不管你那天晚上救活了多少人,为你担保的人都会终身禁医,医院会面临天价的诉讼和罚款,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从今天开始,在附一院,收起你那一套个人英雄主义,你是住院医,就干住院医的活,一切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和权限来操作,听懂了吗?”
张隨说完,便已经准备好迎接反驳。
毕竟,年轻人血气方刚,刚刚立下大功,被全院上下捧,现在却被教训一顿,肯定会不平衡。
张隨知道江河肯定会討厌自己。
但他不在乎,他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然而,出乎张隨意料的是。
江河竟然点了点头。
“张院长,您说得对,规章制度是医疗安全的底线,那晚的情况属於极端特例,我清楚其中的风险,从今往后,我会在规章制度和我的职级权限內行事,绝不越界,请您放心。”
这反应,却让张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河的回答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心中没有欣慰,反而升起了一股反感……
这小子……太滑头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圆滑?
这种遇事不爭辩、顺著领导的话往下说、把真实情绪完全隱藏起来的人情世故……
让张隨觉得极度不適。
他想起了自己在美国读博时的一段往事。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实验室。
他当时还是个埋头苦干的博士,接手了一个关於癌靶向受体的复杂课题。
为了那个课题,张隨连续八个月,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六个小时,做细胞培养,跑western blot,记录成千上万条枯燥的数据,连圣诞节都没有休息。
当时实验室里有个同期的中国留学生,叫王谦。
王谦跟张隨完全不同,他不太懂具体的实验操作,但他英语极好,长袖善舞。
天天给美国导师买咖啡,跟各路大牛谈笑风生。
张隨是个老实人,觉得大家都是同胞,王谦一口一个张哥叫著,平时也帮著处理一些文档排版的工作,就把他当成了好兄弟。
等到课题快要结项,准备向《柳叶刀》投稿时。
王谦主动提出帮张隨整理英文初稿。
张隨没多想,就把所有的数据和核心结论交给了他。
两周后,论文提交了。
张隨在作者列表里看到,王谦是一作,而自己这个做完了90%核心工作的人,变成了二作。
他愤怒地衝进导师办公室质问。
导师耸耸肩,说王谦向他匯报了整个课题的构思,並且论文也是王谦主笔的。
在西方学术界,idea(想法)和presentation(展示)同样重要。
张隨去找王谦。
王谦当时的表情,张隨记了一辈子。
“张哥,你说得对,实验都是你做的,你最辛苦,但导师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咱们以后日子还长,下次我一定把一作让给你,別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那种態度,似乎就跟现在的江河如出一辙。
张隨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把人情世故玩得炉火纯青的人。
在临床医学里,这种性格极其危险。
因为这种人遇到医疗事故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如何推卸责任……
张隨看著江河,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江河,我不需要你的保证,我只看你的行动,你可以出去了。”
江河察觉到了张隨態度的转变。
张隨的性格,或许会误解自己刚才的回答。
但江河也不打算解释,他活了两辈子,早过了需要向別人证明自己性格的年纪。
“好的,张院长,那我先回科里了。”
江河转身走向门口。
“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