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普度眾生?”徐老大站在暮色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广缘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轻轻的、客气的摇头,是那种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都在动的摇头,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晃了晃,把多余的叶子抖落下来。

“我普度不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是我,便是佛陀也普度不了。”

徐老大愣了一下。佛陀也普度不了?

他想起佛经里那些话“佛度无量眾生”“佛光普照,无有不度”。

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了茧,听到心里也起了茧。

可现在广缘说,佛陀也普度不了。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佛要是真能普度眾生,眾生怎么还这么苦?

佛要是真能普度眾生,那些在泥巴房子里饿死的孩子、那些被官老爷打死的佃农、那些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他们算什么?

佛没度他们。不是佛不想度,是度不了。

就“那谁能普度眾生?”徐老大问。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追一样东西,追了很久,眼看要追上了,可那东西忽然拐了个弯,不见了。

“你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广缘看著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屋里,站在门槛里面,影子就够不著他了。

“只有眾生才能普度眾生,”他说,“只有眾生才能救自己。”

徐老大站在院子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眾生才能普度眾生?那还要佛做什么?还要菩萨做什么?还要你广缘做什么?

徐老大走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广缘在身后看著他。他知道是因为他的后背一直是暖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清。他这些年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说不清为什么当初会放下刀,说不清为什么跟著广缘走了那么远的路,说不清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明明可以转身就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拔不动。

他只知道,广缘这个人,他从来都没有看透。他以为看透了,其实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以为表面底下是骨头,可骨头底下还有骨髓,骨髓底下还有更小的、更细的、更深的,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回到上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墙上掛著一排排灯笼,把城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徐老大骑著马从城门底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灯笼。灯笼是红的,纸糊的,里面点著蜡烛,风吹过来,烛火晃一晃,灯笼也跟著晃一晃,像一串被风吹动的红枣。

他忽然想起广缘说过的“眾生站起来”。

眾生站起来之后呢?

站起来的眾生,会不会又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广缘在做一件事。一件很大、很慢、很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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