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骂人
进去了,就站住了。站住了,就没有人再想反抗了。不反抗了,就归顺了。
归顺了,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不打自己人,天下就太平了。太平了,就不用打仗了。
不用打仗了,就不用死人了。
不死人了,那些死掉的人,是不是就能瞑目了?
徐老大去找广缘。
广缘坐在临时设置的军帐里,面前摊著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號。
“为什么?”徐老大站在军帐门口,没有进去。他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你明明杀了那么多人。”
广缘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骄傲,没有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自得。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平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一丝涟漪。
“我杀了很多人,”广缘说,“可更多的人在拍手叫好啊。”
徐老大愣住了。
他站在军帐门口,看著广缘,看著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著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些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站在废墟上给唐国军队带路的人,想起那些跪在路边、捧著印綬、喊著“罪臣恭迎王师”的人,想起那些从黑暗里被拉出来、站在月光下、听见“我们是老伯”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人。
他们不是在拍广缘的手,是在拍自己的手。广缘杀了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人,他们就不用再被骑了。
不用被骑了,就能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能拍手了。拍手,是因为高兴。高兴,是因为苦日子到头了。
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就来了。好日子来了,谁还在乎那个杀人的手?手是脏的,可手洗乾净了,就不脏了。
洗不乾净,也没关係。没有那双手,他们还在苦日子里泡著。泡著,就烂了。烂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就没有人记得那些被杀的人了。没有人记得,他们就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和假的死了,不一样。
北周王都的皇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加深的混乱,是那种突然的、像天塌了一样的混乱。
消息传来的时候,北周皇帝正坐在金鑾殿上,面前摆著刚送来的战报。他拆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不信。
他不信。
他不能信。
他的北周,他的军队,他的那些信誓旦旦说“陛下放心,唐国打不过来”的大臣们,怎么就这么不堪一击?
他把战报往地上一摔,摔得啪的一声响,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撞得那些低著头的大臣们肩膀一缩。
“废物!”他骂道,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刀子刮在瓷盘上,“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他指著左边的文臣,文臣们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肚子里。
“你们说,唐国內乱未平,无力北伐;你们说,北周国泰民安,固若金汤;你们说,那些泥腿子翻不了天,那些乱臣贼子成不了事。现在呢?现在唐国的军队已经打到哪了?打到哪了?”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敢回答的人,已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