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贵摆摆手:“不用掌柜的。烦你跑一趟,跟沈二小姐说一声,就说姓徐的在这儿等她。”

伙计愣了一愣,看看那令牌,又看看徐福贵的脸,一叠声地应著,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徐福贵在客座上坐下。

有另一个伙计端了茶上来,青花盖碗,茶水碧莹莹的,是上好的龙井。

徐福贵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眼风扫著铺子里的动静。

抓药的客人还在那儿等著,有人嘀咕两句,让伙计陪著笑脸安抚下去。

外头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铃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正是津门午后最热闹的光景。

一炷香的工夫。

两炷香的工夫。

徐福贵把一碗茶喝得见了底,正搁下碗,就听铺子后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一挑,沈茹佩进来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的旗袍,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坎肩,头髮还是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许是走得急,脸上微微有些红晕,鼻尖沁著薄薄一层汗。

“徐馆主。”她走到近前,正要落座,目光忽然落在徐福贵腰间——那里別著那枚巡捕房的铜牌。

铜牌上正有印著收容科的名字。

沈茹佩的眉头拧起来,脸色微微一变。

“你……进收容科了?”

徐福贵低头看了看那铜牌,点点头:“昨儿个的事。”

沈茹佩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起来,半晌没言语。

“那可是个要命的地方。”她压低了声音,

“徐馆主,你知不知道,那收容科派出的差事,十个人里能活著回来的,不到三个?”

徐福贵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搁下。

“知道。”

“知道你还去?”沈茹佩盯著他,“那赵镇山摆明了要你的命,你就这么往坑里跳?”

徐福贵抬眼看她,神色平静:

“二小姐,我若不接这差事,就得捲铺盖滚出津门。巡捕房的规矩,最多可拒三次。头一回就拒了,往后赵镇山更有话说。”

沈茹佩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也是。”她顿了顿,

“既是这样,我想法子托人,把你调出来。收容科那边,我认得几个洋人,虽说不顶事,走走门路还是……”

“不必。”徐福贵打断她。

沈茹佩一愣。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缓缓道:

“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收容科,我暂时不想出来。”

沈茹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为何?”

徐福贵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碗,看著碗里碧莹莹的茶水,茶汤上浮著几片嫩芽,打著旋儿慢慢沉下去。

“昨儿个夜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去码头了。”

沈茹佩脸色一变。

“那条蛇,我见著了。”

沈茹佩的手微微攥紧,攥著那方帕子。

“三四丈长,水桶粗细,浑身绿光,黏液能蚀木板。”

徐福贵一字一顿,“它追出来,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守著什么。”

“守著什么?”沈茹佩追问。

徐福贵摇头:

“没看清。可它明明有机会吞了我,偏偏没追。这事透著古怪,我想弄明白。”

沈茹佩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沉默片刻,忽然道:

“说起那三號货栈,我倒知道些消息。”

徐福贵抬眼。

“那货栈是汤姆森的產业——汤姆森这人,名义上是工部局的官员,管著租界里一些杂务,实则在收容科那边也有职分。”

沈茹佩压低声音,“半个月前,收容科往那货栈里运了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草药。还有……蛋。”

徐福贵心头一动。

“蛋?”

“说是蛋,可个头大得很,寻常鸡鸭蛋比不了。用棉絮裹著,一层一层,小心得很。”沈茹佩道,

“原本是收容科的东西,不知怎么的,把那条蛇引来了。等洋人发觉时,那蛇已经占了货栈,盘在里头不肯走了。”

徐福贵眉头微拧:“那蛇不是收容科的?”

“不是。”沈茹佩摇头,

“收容科的人也头疼得很。能打的人又有事,赶又赶不走,那蛇守著那批东西,谁靠近吃谁。

派了几拨人进去,都填了蛇肚子。”

徐福贵垂下眼皮,脑子里把那货栈里的情形又过了一遍。

蛇守著的东西。

蛋。

那蛇是被蛋引来的。

那蛋里头,究竟是什么?

“收容科的人就这么干看著?”他问。

沈茹佩冷笑一声:

“不然呢?那蛇的厉害,你是亲眼见的。洋人那些枪炮,打上去未必破得了它的鳞。何况那货栈是汤姆森的,闹大了,他面上也不好看。”

徐福贵沉吟片刻,又问:“那蛋,还在里头?”

“应该在。”沈茹佩道,“那蛇守著的东西,不就是那批蛋么。它一日不走,那蛋就一日取不出来。”

徐福贵没再说话。

半个月前运进的蛋。

蛇占了货栈。

洋人拿它没办法,就索性拿这地方当“死差”,往里送人去餵蛇——

他忽然想起档案上那行小字:“此任务先后委派三人,均未归。”

那三人,怕就是这么死的。

沈茹佩看著他,忽然道:“徐馆主,你问这些,可是想打那蛇的主意?”

徐福贵没应声。

沈茹佩嘆了口气:

“我劝你一句,那收容科的东西,碰不得。

多少人在里头丟了性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那蛇守的东西,更是碰不得。”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缓缓道:

“二小姐,有些事,不是碰不碰得的事。是碰上了,躲不开。”

沈茹佩怔了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她站起身,

“那你自个儿当心。汤姆森那边,我让人再探探。有了眉目,我遣人去告诉你。”

徐福贵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茹佩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方才说,有两桩事。蛇的事是一桩,另一桩呢?”

徐福贵道:“想请二小姐帮个忙,替我去一趟教堂,取些圣水。”

沈茹佩一愣:“教堂?圣水?”

徐福贵把圣弥额尔堂的事拣紧要的说了——修女的事、老神父的事、圣水能对付阴邪之物。

只是隱去了林正英的事。

沈茹佩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修女……不会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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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徐福贵道,“她只认得我身上的味儿。二小姐派去的人,只需拿著我的信物,她自会明白。”

沈茹佩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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