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任家镇
“徐馆主,”她缓缓道,“你倒真是信我。”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静:
“二小姐方才说了,咱俩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我记著。”
沈茹佩怔了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点点头,
“那教堂在英租界,我手底下有人常年在那边走动,洋话也说得利落。你回去写个条子,把要交代的事写清楚,我今晚就派人去。”
徐福贵拱了拱手:“多谢二小姐。”
“谢什么。”沈茹佩摆了摆手,挑帘子出去了。
徐福贵站在客座里,望著那晃动的门帘,站了片刻,抬脚往外走。
走到柜檯前头,先前那个年轻伙计正偷眼看他,见他过来,赶紧把头低下,装作打算盘。
......
徐福贵出了保和堂,没急著往回走。
他在估衣街上又逛了逛,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蹲下,挑挑拣拣买了半斤洋钉子,又在一个书摊前站了站,翻了几本唱本,这才拐进巷子,七绕八绕地往武备街去。
身后没人跟著。
回到武馆,日头已经偏西了。
洪蔷薇正带著几个弟子在后院练功,呼喝声隔著墙传过来。
徐管事在前院晒药材,竹匾里舖著一层黄芪,散发出苦苦的香气。
徐福贵进了厢房,把门关上,在炕沿上坐下。
他把沈茹佩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半个月前,收容科往三號货栈里运了一批草药和蛋。
那蛇不是收容科的,是被蛋引来的,占了货栈不肯走。
洋人拿它没办法,索性拿这地方当“死差”,往里送人去餵蛇。
那蛋里头,究竟是什么?
能让这么一条成了精的孽畜捨命守著,绝不是寻常东西。
徐福贵沉吟片刻,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研墨提笔,给沈茹佩写条子。
教堂的事得交代清楚。
那修女住的小屋在哪儿,角门怎么进,什么时候去最妥当,见了修女怎么说——
他把这些一一写下来。
末了又添了一句:那修女若问起我,就说我很好,多谢她的圣水。
搁笔,吹乾墨跡,折好。拿一块粗布包了,打成一个小包袱。
一会儿得让人给沈家送去。
他刚把包袱搁在桌上,外头忽然传来徐管事的声音:
“少爷,外头有人找。”
徐福贵心头一动,起身开门。
“什么人?”
“巡捕房来的,说是传话。”
徐福贵眉头微皱,点了点头,跟著徐管事往前院走。
一个穿著黑制服的中国巡捕站在门口,见了徐福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张纸:
“徐福贵,上头有令,让你明儿个一早去一趟收容科。巳时正,別迟了。”
徐福贵接过那张纸,上头是列印的洋文和中文,盖著工部局的印章。
那巡捕又补了一句:
“这回是传话,不是派差。可你要是再不去,往后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徐福贵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纸,眉头拧起来。
......
翌日,巳时。
徐福贵准时到了工部局巡捕房。
那个银髮警官不在,换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洋人,坐在那张铁桌子后头,拿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打量他。
“徐晓?”洋人的中国话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徐福贵点点头。
洋人翻了翻面前的档案,推过来一张纸:
“你拒绝了码头的任务。按照规定,你还有两次机会。”
徐福贵没接话。
洋人看著他,继续道:“这次有一个新任务,派给你。”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徐福贵低头看去——
“地点:任家镇。
任务:调查並处理一起殭尸伤人事件。
备註:该地已有数名村民遇害,当地保长上报,请求派人处置。工部局要求查明真相,清除威胁。
协助:可自行联络当地懂行之人配合。”
徐福贵盯著那几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任家镇。
殭尸。
这不是林正英找他办的那桩事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著念头。
收容科本就是四处收罗异物的,知道任家镇出了殭尸,倒也不算稀奇。
他们派人去处置,是分內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差事偏偏落到了自己头上。
洋人看著他,等他的反应。
徐福贵垂下眼皮,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缓缓抬起头。
“这任务,我接了。”
那洋人点了点头,在档案上记了一笔:
“好。明日动身,这是地址和路引,自己想办法去。”
徐福贵接过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出了收容科的门,外头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在街上,眯著眼看了看天。
这趟差事,他本来就要去的。
林正英那边,也有个由头。
徐福贵抬脚往武备街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武馆,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殭尸。”
林正英说的,也是这个。
他在沧县也见过这东西。
更是亲手打杀过这种东西。
可林正英说起那殭尸的时候,那脸色他是记得的。
那绝对不是寻常的邪祟。
要知道,当时看到林正英的时候,他就感觉得到此人不简单。
如此不简单的一个人,居然会感觉到棘手的殭尸。
那恐怕真的不是一般的东西。
徐福贵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壶圣水。
这东西,兴许用得上。
他正想著,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少爷。”是徐管事,“有位道长来了,说是您的故人。”
徐福贵起身开门,跟著往前院走。
院子里,林正英站在那里,一身灰色的道袍,背著那个旧包袱。
见徐福贵出来,他拱了拱手,脸上带著笑,眼里却有些凝重。
“徐施主,贫道又来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