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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镇山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抬起手,把茶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脆响,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砖上,冒著热气,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跪著的那人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

“搬血后期!”赵镇山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猛地站住,“老黑临死前说的?”

“是……是。”那人哆哆嗦嗦道,“老黑抓著小的手腕,一字一字说的,说那姓徐的是搬血后期。”

赵镇山没吭声。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那只麻雀早飞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根根手指。

搬血后期。

他自己就是搬血后期。

可他是练了三十多年才爬到这一步的。从十二岁进鏢局当学徒,十五岁开始练功,二十岁摸到搬血的门槛,三十五岁才踏入中期,直到四十八岁那年,才终於到了后期。

三十多年,吃的苦,受的伤,流的汗,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姓徐的小子才多大?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搬血后期,他从没听说过。

“总鏢头……”跪著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姓徐的让老黑带话,说在任家镇等您。”

赵镇山没回头。

“他还说什么?”

“还说……派这几个废物来不够,想报仇,自己来。”

赵镇山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那几个趟子手还在练功,呼喝声一阵一阵传进来,热闹得很。

刀光棍影,拳脚生风,平日里他看著这些,心里总是熨帖的——这都是他攒下的家底,是他赵镇山在津门立足的本钱。

可此刻他听著那些声音,只觉得刺耳。

五个。

一个中期,四个初期。

这阵容,放在津门武行,足够灭掉一个小一点的鏢局。

他原本想著,就算那姓徐的有几分本事,五个人一起上,也足够把他剁成肉酱。

可人家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不对——留了一个。留了老黑一口气,让他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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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赵镇山自己去。

赵镇山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乾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总鏢头!”跪著那人猛地抬起头,“您……您要去?”

赵镇山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那人打了个寒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把头一低,再不敢吭声。

赵镇山掀开门帘,大步走进院子。

“备马。”他喊了一声。

一个趟子手正练著把式,听见这声喊,愣了一愣,收了架势跑过来,小心翼翼道:“总鏢头,备几匹?”

赵镇山没答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院子里那些练功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十多號人,都是鏢局里养著的练家子,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也有刚入行没几年的后生。

可这些人里,能打的就那么几个。老黑算一个,另外那四个也算。如今都死了。

剩下的,去了也是送死。

“一匹。”他说。

那趟子手愣了愣,看看赵镇山的脸色,不敢多问,赶紧转身跑去马厩。

赵镇山走进自己的屋,把门关上。

屋里很静,外头的呼喝声隔著一道门,变得模糊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头,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是枣木的,沉甸甸,稜角磨得发亮。他抱著匣子坐到床边,打开。

里头躺著一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像皮又不像皮,磨得光滑发亮。

刀柄上缠著旧布条,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缠上去的,缠的时候手指头还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是他从关外带回来的东西。

三十多年没动过了。

那年他二十三岁,跟著一队马帮走关外,遇上土匪,十几个人死了大半。

他一个人杀了三个土匪,从土匪头子身上摸到了这把刀。

那土匪头子是练家子,搬血初期,他那时候还只是刚摸到门槛,能杀他,靠的是命大。

后来他把这刀带回来,一直留著,留了三十多年。

赵镇山把短刀抽出来。

刀刃还是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他用拇指在刃上蹭了蹭,蹭出一道血口子,血珠渗出来,疼得清醒。

“搬血后期。”他自言自语,“二十出头。”

他把短刀插回鞘里,揣进怀中。

又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

那药丸黑乎乎的,有指甲盖大小,散发著一股刺鼻的药味,像是什么药材混在一起熬干了碾成的。

伤药。

他那旧伤,是十年前押一趟暗鏢时落下的。

那趟鏢被人劫了,他一个人杀了七个,自己也挨了一刀,从肋下划到后腰,差点要了命。

伤是好了,可每逢阴天下雨,每逢气血运转到极致,那伤处就会疼,像有人在里头拿刀子剜。

这药是一个走方郎中给的,能压住半个时辰。

他吞下药丸,把瓷瓶也揣进怀里。

推开房门,那趟子手已经把马牵到院子里了。一匹黑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是他最中意的那匹,跟了他五年,从没出过岔子。

赵镇山翻身上马,勒著韁绳,低头看著院子里那些人。

他们都停了练功,站在那里看著他,没人敢出声。

赵镇山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道:

“我这一去,若是三天没回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衝出院门。

尘土扬起,落在那三十多號人身上、脸上。有人咳嗽了两声,有人抬手挡了挡,有人一动不动,任尘土落了一头一脸。

他们站在那里,望著那匹黑马越跑越远,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没人说话。

——

任家镇在南边。

三十多里地。

赵镇山骑在马上,一路狂奔。

风从耳边刮过,颳得脸生疼,颳得眼睛睁不开,他没理会。

黑马的蹄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嘚嘚声,像敲著一面鼓。

他脑子里只转著一个念头——

那姓徐的,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黑临死前说的,是后期。

可老黑是中期,他的眼力,能看透后期已经是极限。若那姓徐的真的是后期,那他赵镇山还有一拼之力。

可若那姓徐的是巔峰……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又不得不往下想。

二十出头的后期,已经是闻所未闻。二十出头的巔峰,他从没听说过,也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

可老黑那一拳,是实打实的。

老黑是中期,一拳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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