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在镇子西头,孤零零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一圈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大门是两扇旧木板,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头写著“任家镇义庄”几个字。

林正英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嚷嚷。

“师兄,你把这符贴歪了!”

“哪里歪了?我看著挺正。”

“师父回来看见,准得骂你。”

“师父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先贴上再说。”

“对了,师兄,你说师父这回带回来的帮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哪儿知道。反正师父信得过,肯定有本事。”

“那咱们可得好好招呼,別给师父丟脸。”

“还用你说?”

林正英推开门。

院子里,两个年轻人正站在正房门口,一个踩著板凳往门框上贴黄符,一个在底下扶著板凳指手画脚。

踩板凳的那个听见门响,一回头,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师父!”

“师父回来了!”

两个年轻人赶紧跳下板凳,跑过来。

踩板凳的那个瘦高个儿,叫秋生,二十出头,一脸机灵相。扶板凳的那个矮胖些,叫文才,看著憨厚,眼神里带著点迷糊。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秋生道,“我们俩提前回来,把义庄收拾了一遍,就等您呢!”

文才跟著点头:“对对,收拾了,都收拾了。”

林正英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门框上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黄符,没说话。

林正英点点头,侧身让了让:“这是徐施主,贫道请来的帮手。”

秋生和文才赶紧拱手:“徐师傅。”

徐福贵点了点头。

四人进了正房。

正房里收拾得乾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条板凳,桌上摆著个粗瓷茶壶。墙角堆著些乾草,铺得整整齐齐,上头盖著条旧棉被。

秋生倒了茶,文才把板凳擦了又擦。

林正英坐下,问:“镇上这些日子怎样?”

秋生收了笑,正色道:“师父,您和徐师傅走后没几天,任家出事了。”

“任家?”

“任乡绅死了。”秋生道,“说是夜里起的,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硬了。脖子上两个血窟窿,血被吸乾了。”

林正英脸色一变。

文才接话道:“更邪乎的是,下葬那天,棺材刚抬到坟地,里头就哐当哐当响。抬棺的嚇得扔下棺材就跑,等再回去看,棺材盖掀开了,里头空了。”

“尸变了。”林正英沉声道。

秋生点头:“我们俩先回来这两天,夜里出去转过。那东西在外头,不知藏在哪儿。头七还没过,按规矩,它会回任家老宅。”

林正英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任家老宅那边呢?”

“封著门。”秋生道,“任家的人也不知躲哪儿去了。我们俩白天去看过,宅子里没人,可那股味儿……”

他顿了顿,看了徐福贵一眼,没往下说。

林正英道:“但说无妨。”

秋生压低声音:“那股味儿,跟上回任家闺女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徐福贵忽然开口:“那任家闺女,是怎么死的?”

秋生看了看林正英,林正英点点头。

“说是病死的。”秋生道,“可死的时候脸上带著笑,那种笑……不像是病死的人该有的。”

文才插嘴道:“还有,她死的那天,正好有洋人从天津运货过来。任乡绅跟那些洋人见过面,后来就闭门不出了。”

徐福贵没再问。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

林正英站起身,把那柄桃木剑提在手里,又把几张黄符揣进袖中。

“走吧。”他道,“去任家老宅等著。”

秋生和文才赶紧去拿家什——秋生提了一盏灯笼,文才背了个包袱。

......

四人出了义庄,走进夜色里。

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嘆息。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任家老宅的方向,隱约透出一点光——不是灯火的光,是另一种光,惨白惨白的,一闪就没了。

秋生把那盏灯笼提起来,火苗晃了晃,照亮脚下三尺地。他走在最前头,走得小心,每一步都避开路上的坑洼。

文才跟在他后头,把背上的包袱往上託了托,压低声音问:“师兄,你那灯笼照好了,別让我踩沟里去。”

“知道了知道了。”秋生头也不回,“你跟紧就是。”

林正英走在中间,一手提著桃木剑,一手垂在身侧,脚步不快不慢,稳得很。

徐福贵走在最后。

他把灵觉探出去,丝丝缕缕,往四周飘。

没有码头那蛇的气息,没有教堂那股子阴冷。只有夜风,只有枯草,只有远处那座老宅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

他收回灵觉,把手按在枪柄上,跟著前面的灯笼,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风从耳边刮过,凉颼颼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秋生忽然放慢脚步。

“到了。”他压低声音。

徐福贵抬眼望去。

前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任家老宅的黑影蹲在那儿。

青砖高墙,两进院落,黑漆大门紧紧闭著。门口有两棵槐树,长得极茂,枝叶把大半门楼都遮住了,在黑夜里看去,像两个守著门的巨人。

宅子里头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可那股味儿——徐福贵皱了皱眉。

阴冷,黏腻,带著淡淡的腐臭,像从地窖深处飘出来的烂菜叶子味儿。

和码头那蛇的气息不一样。

可同样让人不舒服。

秋生把灯笼熄了,四人摸到老宅对面一座废弃的柴房里头。

柴房不大,堆著些烂木头和碎柴火,屋顶破了几个洞,能看见外头的天。正对著老宅的那面墙上有个破窗户,窗纸早没了,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窗欞。

林正英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低声道:“就这儿。”

秋生和文才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那包袱放在脚边,大气不敢出。

徐福贵也走到窗前,站在林正英身侧,望著对面那座老宅。

宅子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门关著,窗户黑著,像一座坟。

他忽然问:“道长,那东西一定会回来?”

林正英点点头:“头七回煞,这是规矩。活著的时候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死了也惦记著。今儿个正是第七天。”

“要是它不回来呢?”

林正英看了他一眼:“那就麻烦了。它不回来,说明已经成了气候,有了灵智,知道躲著人。那样的东西,更难收。”

徐福贵没再问。

亥时。

子时。

丑时。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风也一点一点凉起来。

柴房里头,四个人蹲在暗处,一动不动。

秋生把灯笼灭了之后就没再点,这会儿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他盯著对面那座老宅,盯得眼睛都酸了,那宅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文才蹲在他旁边,脚麻了,想换个姿势,又怕弄出声响,只能一点一点挪。挪了半天,总算换了个姿势,长长吐了口气。

秋生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正英站在窗前,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按著剑柄,一手垂在身侧,像一尊泥塑。

徐福贵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秋生知道他没睡。那人的呼吸太稳了,稳得不像活人,像是练过什么功夫。

寅时。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秋生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师父,那东西……是不是不来了?”

林正英没回头,只摇了摇头。

文才揉著腿,小声道:“会不会是咱们等错日子了?兴许不是今儿个头七?”

秋生瞪他一眼:“我算的,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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