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死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脸,那细长的眉眼——和方才那张人皮上一模一样。
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
只有苍白。
白得像纸。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血在月光里是黑的,落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用手撑著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
又一口血涌出来,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榻榻米上。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月光下,那只手白得嚇人,指尖微微发抖。
“有意思。”
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像方才那样从容不迫。
“有意思……”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
他低头看著榻榻米上那滩血,看了好一会儿。那血在月光里泛著光,黑红黑红的,像一滩死水。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这静夜里,却格外清晰。
“搬血巔峰……烘炉四转……血气方刚……”
他一字一顿地念著,像在品什么味道。
“我倒是小瞧你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在月光里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他身后,纸门无声地拉开了。
两团人形的影子飘进来,一个白衣,一个黑衣。它们在持原武彦身后停下,一左一右,像两尊护卫。
白衣的那个,脸白得像纸,黑洞洞的眼眶对著他。黑衣的那个,蒙著面纱,看不清表情。
持原武彦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轮月亮,慢慢开口:
“那人叫徐福贵。沧县人,二十出头,搬血巔峰。在任家镇外那个洋人的实验室里,杀了一只吸血鬼。一拳打爆了脑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今夜他又来了。一拳打在我那张人皮上。”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烫过。那红痕在月光里泛著光,一闪一闪的。
“有意思……”
他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那池锦鲤摆尾的声音,哗啦,哗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可惜了赵镇山。”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可惜的意思,“不过,他那些东西,反正已经到手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在月光下翻了翻。册子上写著字,是汉字,弯弯扭扭的,是武道秘籍。
他把册子合上,又收进怀里。
“徐福贵……”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你那一拳,我记住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徐福贵起了个早,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贴著地面飘。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掛著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墙角那堆荒草上也掛著露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胛,然后打起拳来。
起势,推掌,转身,出拳。
一招一式,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那“烘炉四转”从熟练到巔峰的变化,在他身上。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气血不再是涌出去的,是炸出去的。
像炮仗点著了,砰的一声,从丹田直接炸到拳头上。
那股力道在体內流转,每打一拳,经脉就微微发胀,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又慢慢收回去。
拳风扫过,晨雾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头青灰色的墙。那口子只存在一瞬,又合上了。
他打著拳,脑子里却在想著昨夜的事。
赵镇山死了。
那老东西最后那一掌,拍在自己头顶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死透了,救不回来。
持原武彦没死。
那人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只是一张皮。
可那一拳打在人皮上,那人肯定也感觉到了什么。式神和他的气机相连,人皮也是。那一拳的力道,八成也传了过去。
他想著,手下不停,又是一拳。
拳风过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落了一地。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收穫。
昨晚在赵府书房里翻到的那几本帐本,他带回来了。
当时只是顺手揣进怀里,回来之后也没细看。今天早上起来,他又翻了一遍。
这一翻,翻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打完一套拳,收了势,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些。他擦乾脸,走回厢房,在桌边坐下。
那几本帐本还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早上刚翻到的。
他低头看著那页帐目。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记的是进项和出项。可有几笔,他看著不对劲。
“四月十八,送英商汤姆森,古物三件。收银元八百。”
“四月廿二,收英商汤姆森,银元一千二百。备註:古物款。”
“五月初三,送英商汤姆森,古物五件。收银元两千。”
英国商人。汤姆森。
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名字他听过。那个英国人,工部局的官员,管著租界里的卫生和检疫,在收容科那边也有职分。
三號货栈就是他的產业,那条蛇就是被他引来的。
赵镇山和汤姆森有来往,他知道。
他往后翻。
又翻到几笔。
“五月初九,送英商汤姆森,古物两件。收银元八百。”
“五月十五,送英商汤姆森,古物四件。收银元一千六。”
“五月廿一,送英商汤姆森,古物六件。收银元两千四。”
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心惊。
赵镇山和汤姆森的古物交易,不是一次两次,是隔三差五就有。每次都是三五件,换成银元。
那些古物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最后都到了英国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