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了几页,忽然顿住了。

有一页上,记著一笔:

“五月廿八,发上海,古物一箱。计廿三件。收货人:英商怡和洋行。”

上海。

怡和洋行。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赵镇山不只把古物卖给汤姆森,还直接运到上海去了。一箱二十三件,不是小数目。

他合上帐本,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古物。

那些古物上,附著的人心念力,是他灵觉想要快速晋升最需要的东西。

蕴生境要往上走,要蕴养意象,要突破养生境,光靠打坐练功是不够的。

林正英说过,灵觉的成长,三分靠练,七分靠养。养的是什么?是意象,是感悟,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些古物上,附著的是人心念了千百年的东西。那是捷径。

他在沧县吸收那尊“荒漠信守”的时候,就尝到过甜头。那一次,他得了那个能力,救了他好几回。

可现在,那些古物,都被运到上海去了。运到英国人手里去了。

他又翻了几页,发现不只英国人。

“四月十五,送法商雷诺,古物两件。”

“四月廿八,送德商克林德,古物三件。”

“五月初七,送美商琼斯,古物四件。”

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

还有日本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笔“六月初一,送日租界,持原大人亲收”的帐目,就在那儿。武道秘籍七册,古物五件,道经三卷。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好一个卖国贼。

他暗啐了一声。

赵镇山这种人,死了也活该。把祖宗的东西往外送,送给那些洋人,送给那些日本人,换银元,换地位,换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死了活该。

他把帐本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记的是进项。他从头翻到尾,发现一个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古物从各地运来。有的是从沧县来的,有的是从保定来的,有的是从北平来的。

那些古物在赵府停留几天,然后就被送走。送给英国人,送给法国人,送给德国人,送给美国人,送给日本人。

他翻著翻著,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在这津门,各国都有一个据点。

英国人那边,是汤姆森。工部局的官员,明面上管卫生检疫,暗地里收古董。

法国人那边,是雷诺。开洋行的,做进出口买卖。

德国人那边,是克林德。也是商人。

美国人那边,是琼斯。

日本人那边,是持原武彦。

这些人明面上是商人,是官员,暗地里都在收东西。收武道秘籍,收古物,收道经。收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们都在抢。

抢这中土的东西。

他把帐本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林正英说过的话。

“这世道变了。洋人来了,带来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他们不光带来,他们还想拿走。”

想拿走什么?

拿走这中土的根。

那些古物,那些道经,那些武道秘籍,是这中土的根。几千年攒下来的东西,被他们一件一件往外运。

他看著桌上那几本帐本,沉默了很久。

。。。。。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那光从门口挪到桌边,从桌边挪到墙角,把屋里那些暗处一点一点照亮。

他看著那光,心里头慢慢有了个念头。

他要看看,这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想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徐管事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像在拦著什么人。

“几位……几位请留步……我家少爷还没起……”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硬邦邦的,带著浓重的洋人口音:

“让开。工部局巡捕房办案。”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近。

徐福贵眉头微微一皱。

他把帐本合上,揣进怀里。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墨笔画。

墙角那堆荒草上的露水还没干,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可那阳光底下,站著几个穿黑制服的人。

是英国警察。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洋人,金髮碧眼,一脸冷峻。他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別著铜扣子,在阳光里泛著光。

腰间挎著一根警棍,还有一把左轮手枪,枪套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著两个华捕,一个高一个矮,都是巡捕房的打扮。

高的那个瘦长脸,矮的那个圆脸,两人都是一身黑制服,戴著大盖帽,手里拿著警棍,站在那洋人后头,像两尊门神。

徐管事拦在门口,被那两个华捕挡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张著手,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在那儿干著急,嘴里不停地念叨:

“几位……几位……我家少爷真的还没在家……”

那洋人看也不看他,只盯著从厢房里走出来的徐福贵。

徐福贵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普普通通,和街上走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在阳光里却亮得很,像两盏灯。

那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

“你就是徐富贵?”

他的中国话有些生硬,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练过的。

徐福贵点点头。

那洋人道:“工部局巡捕房,有一桩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徐福贵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拘票,上头盖著工部局的印章。

红色的印章,圆圆的,在白色的纸上格外刺眼。

下头还有一行字,弯弯扭扭的洋文,徐福贵看不懂。可那中文的部分,他看得清清楚楚——“协查命案,不得有误”。

徐福贵看了一眼,问:“什么案子?”

那洋人把拘票收回去,揣进怀里,然后盯著徐福贵的眼睛,一字一顿:

“镇北鏢局总鏢头赵镇山,昨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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