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陈尧佐:原来这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莫非我其实是个笨蛋?
陈尧佐笑著问夏竦:“小夏,这里面数你最小,你看出来了么?”
夏竦点头:“倒也確实是略有所得,只是一时也不知道对不对。”
钱惟演瞪大了眼睛:“连小夏你都看出来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夏竦看向潘惟熙:“那东家,小人就斗胆,钱副主编解释一下,揣测一下您的深意?”
潘惟熙:“嗯,你讲讲吧。”
主要是他自己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竦闻言大为高兴,杂誌社七个编辑之中,数他的年纪最小,资歷最浅,背后没人,连进士也不是,平日里大家都当他是打杂小廝的,干得也都是別人剩下的活。
说白了他一直都有点不太配坐在这一桌上。
现在,终於有他的表现机会了啊。
当即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分析道:“东家使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其实他的本来目的,就不是为了建设守捉之兵,或者不只是为了建设守捉之兵,这应该是东家的长期目標,提出来,使之变成可討论的,就已经是东家的目的了,应该並没有想过要强行推动让朝廷施行。”
陈尧佐满意地点头:“不错,就是这样,子朗兄,你还为此跟我吵架,故意试探於某,这种事,岂是一句两句能吵的清楚的?子朗兄,你自罚一杯。”
潘惟熙:“.
“,这个时候抵赖,好像没什么用,这些人也未必会信。
更关键的是会显得他蠢。
索性闭口不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罚了。
其实桌上大多人也都没看得明白,但是都不敢说话罢了,毕竟,如果只是陈尧佐看出来了而他们没看出来,那很正常,陈尧佐是状元郎么,而且家学渊源,大家比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可是连小夏都看出来了,你这时候说你没看出来,连小夏都不如,那在东家,主编,副主编面前岂不是要留下一个蠢笨的影响了么?於是纷纷不懂装懂,做出一副很满意的神情看著夏竦点头钱惟演倒是不怕,很诚恳地问道:“怎么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呢?官家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態,突然下詔建立諫院,还让子朗兄来当判諫院了呢?
以子朗兄的性格,他来判諫院,那还不得天天諫言官家么?官家他————这不是找骂呢么?”
潘惟熙疯狂的在心里点头:对啊对啊,他搞了个諫院,还让我来管諫院,这不就是在找骂呢么?
夏竦:“东家,能骂官家什么呢?官家自登基以来,奉行节俭之道,宫殿破损了都不捨得修,吃穿用度,一律能省则省,后宫嬪妃,除了皇后之外,只有刘、杨、沈,区区数人而已,个人生活,德行方面,东家能諫什么?”
“虽说,自从澶州之战之后,官家颇为颓唐了一段时间,每日批阅扎子的时间减少了一些,可是这些事,东家能怎么諫呢?
况且自从东家在前线旗开得胜,易州易手,重签盟约,听说官家已经明显振作了许多,每日勤於政事不懈,官家还能諫官家什么呢?”
“自然是国事了,就比如这次,子朗兄建议朝廷放开权限招募守捉之兵,眼下正是裁撤军队的时候,他————”
夏竦笑著道:“副主编看来是想明白了,国事,宰相为之,与官家何干?我大宋现在朝堂上最大的矛盾,难道是文官和武將互相看不顺眼么?
是那些胥吏出身的文官,和科举出身的文官互相仇视么?是北方出身的官员,和南方出身的官员相互嫌弃么?是潜邸出身的武將,和將门出身的武將不和么?”
“这些,固然都是,然而这些却也都不是朝廷最重要的矛盾,当前朝堂,最为主要的矛盾,分明是官家本人,与寇相之间的矛盾啊,官家对寇相公的厌恶,已经到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地步了。”
“而寇相公虽有保国之功,但是做事独断专行,刚愎强横,孩视官家,明知道官家意欲重用王钦若,却硬是用手段將王钦若排挤出两府之外,堂堂一个官家亲信,参知政事,立了军功归来,现在却只能办杂誌。”
“往大了说,这,是官家的皇权,与两府相公们的矛盾啊,官家,需要一把刀来破局,而东家,他的上书根本就不是衝著守捉之兵去的,越是一件中枢所有相公都反对,註定施行不了的事,若是偏偏言之有物,甚至还能牵动民心,军心的话,这样的事大,这刀子就越是锋利啊。”
钱惟演:“哦~,我明白了,这件事不在於官家何朝廷是否认可子朗兄的諫言,也不在於朝廷是否会推行招募守捉之兵,否认强干弱枝的基本国策,吵架本身,就是力量,一个並不依附於两府相公,声音又足够大,又能得到一定民心支持的声音,其本身,就是意义。”
潘惟熙:“..
“,【意思是说,这次寇准没保我,赵恆亲自保我了唄】
陈尧佐还补充道:“小夏还年轻,不知往年之事,其实,官家早有设立諫院之心,希圣兄,可还记得田表圣么?”
“田锡?”钱惟演道:“我明白了,官家自登基以来,军政之事,便尽数託付於两府宰相,凡是两府宰相议定之事,官家几乎是无有不准。但同时,官家在登基之初,又一直在下令各州府县选拔贤良方正,共议君过。”
“希元兄,你就是当时上书官家,提出了官家的八项大过,从而激怒官家,外放潮州的吧。”
陈尧佐点头:“不错,若非兄长维护,恐怕我现在都还在潮州逗鱷鱼呢,那地方,鱷比民都多,而当时满朝文武百官,贤良方正之中,最为出挑,也最受官家信重的直諫之臣,就是田锡。”
夏竦对此事完全不知,他是澶州之战后借了他那战死沙场的爹的光才得以进京的,贤良方正这种事,跟以前的他又没有关係,不禁好奇地道:“这位田公諫言什么了?”
“其一,是諫言让中书门下省过问军事,宰相旁听军事,便是由此而始,若非如此,澶州之战时寇相公连旁听军事会议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有逼迫官家亲征之事,说不得我大宋现在已经迁都了也说不定。”
钱惟演:“然而此举,却是也激化了东西两府两相本身的矛盾,枢密院和政事堂,从此再也不是铁板一块。”
“其二,在於请立太子。”
钱惟演:“当时大皇子还或者,虽是幼童,但是太子既立,必立东宫,东宫一系官员,必分相权,希元兄,当年令尊,就是东宫太子舍人出身吧。”
陈尧佐笑著点头,道:“其諫之三,便更直接了,是上书要求朝廷赏罚,人事任免不必一一通过东西两府。”
钱惟演:“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官家那些年疯狂纳諫,还要从民间选拔从没当过官的贤良方正进京来諫,恐怕求的,便是这种諫言吧?希元兄,你去潮州逗的那几年鱷鱼,倒是当真冤枉。”
陈尧佐:“官家当年破格提拔於他,还任命他担任御史知杂事之职,命他整顿御史台,当时,意欲以他为主,来组建諫院的心思,在朝中並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夏竦:“那为何这諫院始终没有组建起来,直到今日呢?”
“因为田锡恰好死了。”
“哦~”
夏竦点了点头。
而后补充问道:“是正常死亡么?”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著,陈尧佐还转过头看向潘惟熙:“子朗兄抓住的,正是这样的机会,官家现在与寇相的矛盾,与当年和李相公相比,何止激烈百倍?
而子朗兄,凭他的军中威望,直言之个性,公知杂誌的发行声量,比之当年的田锡,何止也强了百倍呢?子朗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有此一諫的呀。”
心里却是吐槽:【寇相公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回京第一件事居然就是用刀捅他,你还真不愧是將门出身,沙场上下来的,够狠。】
这下,却是连潘惟熙也听明白这事儿的前因后果了。
【我就说么,为啥赵恆搞諫官,搞贤良方正,明明距离置諫院只差临门一脚了,却始终没有搞,反而是他死之后刘娥搞了諫院】
【原来如此啊,原来赵恆想要搞的諫院,是諫相权的諫院,而不是像刘娥一样,諫君权的諫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