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人群的脑袋一个接一个转过来。

老妇人贺婶子横了他一眼。

“你谁?”

蓝花头巾妇人在后面帮腔。

“他说自己是算命的。”贺婶子嗤了一声。

“算命的管得著绣活的事?”

江枫没搭理她,看著新嫁娘。

“我刚才起了一卦,卦上说祸不在绣活,在经手。这件婚服从绣架到你手里,中间有人动过。”

新嫁娘愣了一下。

“动过?”

“你摸摸袖口的线,再摸摸腰封的线。同一件衣裳,两种手感,你自己体会体会。”

新嫁娘低头伸手,右手捻了捻袖口的金线,左手滑到腰封上搓了搓。

她的手指停住了。

“线不一样。”

绣坊管事赶紧凑过去。

“姑娘你看,袖口是正红金线,这是我们铺子的料。”

管事伸手摸了一下腰封,手指一僵。

“这线……暗红银线,不是我们的。”

新嫁娘把婚服摊开,翻到腰封位置,手指顺著腰封边缘摸了一圈,在侧面摸到一处针脚接口。

“被人拆过。”

“谁动过我的婚服?”

管事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汗,翻了翻取衣的登记。

“昨天下午来取过一次衣裳的,有你,还有你堂姐。”

新嫁娘攥腰封的手指收紧了。

“她来干什么?”

管事翻到底。

“她说替你先看看针脚,你忙走不开。”

新嫁娘站起来,手攥著那块被换过的腰封,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她去年就看上了我婆家那门亲事。”

贺婶子戳婚服的手指缩了回去,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巷子里有人嘀咕起来。

“堂姐换腰封,故意让纹样看著不对,逼新嫁娘退婚?”

“这心思也太毒了。”

內室的琴弦崩了一声,戛然断了,没有再响。

管事从里间找出了原来的腰封,线色一对,正红金线,跟袖口严丝合缝。

新嫁娘接过去,把真正的腰封缝回原位,拍了拍婚服上的褶皱。

“多谢先生。”

她朝江枫福了一下,抱著婚服走了,步子又快又利索。

贺婶子在后面追了出去,嘴里念叨著要去找堂姐算帐的话。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所有的目光全转到了江枫身上。

蓝花头巾妇人第一个挤过来。

“先生你真会算卦啊?那你帮我看看,我昨晚做了个梦……”

“我也要看!”

“排队排队!”

江枫被一群妇人围在当中,退都退不出去。

內室的帘子是半卷的。

帘子后面坐著一个女人,背影很瘦,左手按在一根断了的琴弦上没动。

她旁边站著一个学徒模样的小姑娘,正弯腰把什么东西从柜子里拖出来。

是一件嫁衣。

顏色暗沉的红嫁衣,长到拖地,从柜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衣摆在地上扫出一道弧。

嫁衣的边角磨白了好几处,绸面上布满细密的褶痕,折了又展,展了又折,不知道多少回了。

弹琴的女人伸手拢了拢嫁衣的领口,让学徒把它掛到內室的架子上。

管事走过来,对江枫压低了嗓门。

“先生要是不急著走,我们东家说,锦线巷正好缺一个会说吉利话的外乡先生,给您备了偏房住著。”

“你们东家是?”

“陆婉贞。”

管事往內室方向看了一眼。

“弹琴那位。”

江枫又往內室看了一眼。

嫁衣已经掛上了架子,学徒正帮著抻平衣摆。

衣摆拖过门槛的时候,江枫看见了嫁衣內侧的刺绣。

內侧绣著一个男人的名字,针脚有新有旧,最旧的那层已经泛黄,最新的一层红得还没褪。

名字旁边绣著一行日期。

日期上面有拆线的痕跡,旧洞套著新洞,线头叠著线头。

是婚期。

一个被改过很多很多次的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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