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需儘快拿著文书前往榷场,北境粮餉之缺,实在等不得了。

在府中告诉二哥好好歇息,並將天外陨铁交由珍妮打造后,便带上李胜出府了。

车队出北门时,街上冷清得邪乎。

五月的边关,风里不带水汽,干硬的黄沙犹如砂纸般刮蹭著车厢。

街上寂寥,只剩两个早点摊子在风口里硬扛,杂麵饼上覆了一层灰,卖饼的老汉缩著脖子,连掸灰的力气都省了。

出了城门,官道犹如一柄劈开荒蛮的黄土长刀,直刺戈壁深处。

两侧全是乾死的红柳和骆驼刺,五月的日头刚冒尖,烤人的热浪就顺著脖梗子往下钻了。

许清欢独坐第二辆马车內。

帘子半卷,任凭夹著沙子的旱风扑面,目光直勾勾盯著地平线。

一匹矮脚骡子凑到车旁。

“嘚嘚”的蹄声凑近。

一匹乾瘦的矮脚骡子贴近了车辕。马背上是个核桃脸的老汉,满脸沟壑里填满了塞外的风霜,唯独那双眼珠子,透著鼠一般的精光。

这是赵虎拨来的地头蛇嚮导,老马。

老马拿油腻的袖口抹了把脸,扯著破锣嗓子顶风喊:“大人!照这脚程往前熬,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见著榷场的土墙头了!”

许清欢屈起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未发一言。

老马常年混跡三教九流,最是个没话找话的油子。

他嘿嘿乾笑两声,身子在骡背上前倾:“不过大人,小的得跟您透个底,这榷场里头……眼下可是滩浑水。”

“说。”许清欢只吐出一个字。

“还不是北狄子闹的!”

老马指著正北方向:“半月前,赫连汗的前锋在野狐岭扎营,游骑连白马河都踅摸到了,榷场里的大商贾嚇破了胆,连夜裹著金银往南窜,跑空了一大半。”

他吧嗒著嘴,脸上泛起鄙夷。

“可您猜怎么著?没出五天,这帮孙子又全舔著脸缩回来了。”

许清欢指节微停:“利字当头。”

“可不是嘛!”老马拍著大腿,“刀架脖子上,那是真怕;可白花花的银子堆在跟前,连命算个屁!草原的活马、皮子,过了这关卡,价钱往死了翻三倍。”

“那都是带血的横財,谁捨得撒手?”

逐利之徒,犹如食腐的禿鷲,只要口子不封,死人堆里他们也敢抠出两个铜板来。

老马咂吧著嘴:“一匹上等河曲马,拿两斤碎茶砖就能从牧民手里换来,转手弄进关內,少说卖三百贯!”

“刀架脖子还不跑,那是缺心眼。可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不去捡,那是真傻!”老马嗤笑,“商人嘛,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许清欢静静听著,指尖在膝盖上轻叩。

这,正是她破局的筹码。

“现在场子里,主事的有几家?”

老马压低了声音,几乎趴在骡子背上凑近车窗。

“大人,这榷场明面上,是正七品提领官钱富贵说了算。可那是个糊弄鬼的空架子、盖章的印把子!真拿捏命脉的,是三家大掌柜。”

“德茂行的皮货,万通號的药材,聚丰庄的牲口!这三家掌柜把榷场瓜分得乾乾净净,连底下的牙子都是他们养的家奴。”

老马冷哼:“至於那提领官钱富贵,说难听点,就是个替他们盖印戳的傀儡。”

德茂行。

万通號。

聚丰庄。

许战点过名的三家商行,贺明虎走私敛財的钱袋子。

……

“到了。”

黄沙散去。

平坦枯寂的戈壁尽头,一座方正的夯土城寨拔地而起。

城墙高不及两丈,方圆不过三千步,墙头大乾的边防牙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东南角的碉楼上,三五兵卒正抄著手来回游盪。

这便是方圆百里,唯一吞吐巨量財富的法外之地。

车队在南门急停。

许清欢踩著矮凳落地,锦靴碾在坚硬的盐碱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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