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长生天管不了饿肚子的人
阴山北麓的交易点,天还没亮透,草叶上掛著霜,马蹄踩过湿土,留下成串黑印。
赫连骑卒从木柵门里出来,前头是二十骑开路。
后头是八辆大车,车上捆著木箱、酒罈、绸布包、铁器捆,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响个不停。
“大乾人的货,手都放乾净些!”
百夫长乌力吉骑在马上,马鞭垂在靴边,嗓子粗得能震醒草窝里的兔子。
“谁敢摸,剁手!”
牧奴们低著头上前。
他们没有马,脚上裹著烂羊皮,身上那件旧袍子补了又补,袖口硬得刮肉。
阿木尔排在第三个。
他今年十五,个头已经窜起来,肩骨却窄,脸上还留著少年人的瘦。
管车的骑卒用鞭梢点了点最大的木箱。
“你,过来,扛这个。”
阿木尔弯下腰,把麻绳套到肩上,木箱刚离车板,他的腿就往下沉了半寸。
“磨蹭什么?”
骑卒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阿木尔咬住牙,往前挪。
箱子很沉,木角硌在背上,麻绳勒进肩肉里,没走十步,他后颈已经出了汗,汗水被风一吹,贴在皮上发疼。
他不清楚箱里装了什么。
贵人的东西,从来不给奴隶看。
奴隶只配搬,只配挨鞭,只配把贵人的財货从一处拖到另一处。
旁边一个老牧奴扛著酒罈木架,鼻翼动了动,小声嘟囔。
“烈酒。”
阿木尔也闻见了。
酒香从封泥缝里钻出来,钻进乾裂的鼻腔,烧得人喉咙发痒。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昨夜分到半块发硬的奶渣,咬了半天,牙根都酸。
前头的骑卒却一路喝著皮囊里的马奶酒,喝完还把空囊子砸到牧奴脚边。
“看什么看?舔土去!”
一个年轻牧奴忍不住盯了一眼车上的琉璃箱。
啪!
鞭子抽在他脸上,皮肉当场裂开,血顺著下巴滴到草上。
骑卒骂得很响。
“贱骨头,大乾宝货也是你能看的?再看,把你眼珠挖了餵狗!”
那年轻牧奴捂著脸,肩膀抖了几下,还是把箱子扛上了背。
队伍往北走。
太阳爬上来后,草原上的霜化成水,马腹被溅湿,牧奴们脚底打滑,摔倒了就被鞭子赶起来。
一辆车陷进浅沟,车轮卡住,四名牧奴弯腰去推,乌力吉嫌他们慢,抽出弯刀在车辕上敲了三下。
“听好了,车陷在这里,谁也別吃晚食。”
这句话比鞭子还管用。
阿木尔把木箱放到地上,肩上那块皮已经磨破,他顾不上摸,跟著眾人去推车。
“一,二!”
“推!”
车轮动了半圈,又陷回去。
骑卒骂声落下来,鞭子跟著落下来。
阿木尔被抽中后背,衣裳裂开,火辣辣的疼往腰上爬。
老牧奴低吼。
“脚往泥里踩!別省力!再来!”
他们把肩膀顶到车板下,膝盖陷进湿泥,手掌抓著车辐,整个人往前压。
车轮终於滚出了沟。
骑卒们笑了。
“这才对嘛,奴才就得用鞭子催,不抽不走。”
阿木尔站在车旁喘气,肚子咕嚕响了一声。
旁边的老牧奴瞥了他一下,从怀里摸出半根乾草根,塞到他手里。
“嚼著,別饿晕,晕了没人抬你。”
阿木尔把草根塞进嘴里,苦味压过舌头,他嚼得很慢,怕一会儿就没了。
傍晚,队伍停在一处背风坡后。
骑卒们支起皮帐,宰了一只瘦羊,肉汤的味儿顺著风飘过来,牧奴们只能蹲在车旁,等管事分剩下的汤渣。
阿木尔被叫去卸货。
“手轻些,要是摔坏了,拿你全家赔!”
骑卒指著一只细木箱,语气很凶。
阿木尔把箱子抬下来时,草绳鬆了半截。
箱盖缝里露出半只杯盏,顏色透亮,边沿薄,里面映著火光,亮得让人不敢碰。
他盯了片刻。
第一件事,不是觉得好看。
他在想,这东西能换几块风乾羊肉。
一块也行。
能让阿妈熬一锅汤,能让妹妹不用啃冻硬的奶皮子。
身后传来嗤笑。
“土狗,看傻了?”
阿木尔转身,见一个低等骑卒端著木碗,碗里还有羊骨头。
那骑卒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箱子。
“这叫琉璃杯,大乾贵人用的玩意儿,咱们草原上的王公也抢著要。就这一个,在贵人帐里能换三匹马。”
阿木尔手指收回袖里。
三匹马。
一个小部落若有三匹能跑的母马,冬天便能多撑两个月,孩子能喝上马奶,老人也能活到春草发芽。
他看著那半只杯盏,胸口堵得慌。
这么轻薄的东西,贵人拿它喝酒,奴隶扛它累断腰。
骑卒见他不吭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记住,你这条命,连杯脚都比不上。”
旁边的老牧奴赶紧把阿木尔拉到后头。
“別惹他。”
阿木尔低下头,继续把箱子搬进临时货帐。
夜里风硬,皮帐被吹得啪啪响。
货帐里堆满了大乾货,烈酒罈子封著红泥,绸布用油纸包著,铁锅、铁刀、铁钉分捆摆放,琉璃箱放在最里头,有两名骑卒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