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长生天管不了饿肚子的人
半夜,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一箱烈酒从车上滑下,边角磕在石头上,封泥裂开,酒水从缝里流出来。
酒香一下散开。
离得近的几个牧奴全停住了。
有人吞口水。
有人把手藏在身后,脚却往前挪。
一个瘦小奴隶没忍住,趁骑卒转身,伸出手指在漏出来的酒液里抹了一下,飞快送到嘴边。
他刚舔到舌尖,乌力吉已经下马。
没人看清他怎么拔刀。
刀光落下,那奴隶捂著脖子倒在地上,腿蹬了两下,血流到酒水里,把地面染成暗色。
乌力吉把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乾。
“偷喝军货,死。”
低等骑卒们也嚇住了,原先想拿碗接酒的手缩了回去。
乌力吉转头扫过他们。
“你们也馋?”
没人出声。
“馋就拿军功换,拿人头换,別学奴才偷贵人的酒。”
他踢开尸体,指向阿木尔等人。
“把漏的酒罈抬走,给管事记损耗。地上的酒,谁敢舔,跟他一个下场。”
牧奴们上前收拾。
阿木尔蹲下时,酒香混著血腥味钻进鼻子,他胃里翻了几下,喉咙发酸。
那个死掉的奴隶叫阿丑,比他大两岁,白天还帮他扶过箱子。
巴图偷的不是一坛酒,只是沾在指头上的那点。
草原上的贵人爱说,长生天会庇佑勇士。
阿木尔看著阿丑被拖走,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长生天管不了饿肚子的人。
……
天亮后,队伍继续往右部营地走。
越靠近大营,骑卒们越谨慎,乌力吉让人把货车重新排成两列。
琉璃箱放在中间,烈酒靠后,绸布盖上毡毯,铁器由四名骑卒贴身看押。
右部营地扎在河湾旁,数百顶毡帐连成一片,牛羊圈在外围,马群在高坡上吃草。
营门口的木桿上掛著狼尾旗。
特木尔手下的管事巴彦早等在那里。
他穿著灰狐皮袍,腰间掛著铜牌,身后站著十几个帐房奴僕,手里捧著皮册。
乌力吉翻身下马,抬手行礼。
“货到了,大乾来的琉璃、烈酒、绸布、铁器,全在这里。”
巴彦没急著答话,先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毡毯。
一匹绸布露出来,顏色鲜,手指压下去,布面顺滑,边上织著细密纹路。
巴彦捻了捻,又去看铁器。
铁锅边沿平整,铁刀开口乾净,铁钉大小一致,连装箱的木板都刨得齐。
他嘖了一声。
“大乾人倒会折腾。”
乌力吉笑了笑。
“这些东西,在咱们草原上好卖?”
巴彦抬手让人开琉璃箱。
木盖撬开后,里面铺著乾草和软布,十二只琉璃杯排得整整齐齐,火光一照,杯壁通透,杯底还压著细花。
周围几个骑卒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巴彦拿起其中一只,手上力气放得很轻。
“好卖?这东西进了王公帐里,价格能翻三倍。”
乌力吉低声问。
“那咱们这一趟,算立功吧?”
巴彦把杯子放回去。
“功劳归特木尔大人,赏不赏你们,要看大人心情。”
乌力吉脸色有些掛不住,却没敢顶嘴。
巴彦挥手。
“点货。”
帐房奴僕立刻上前,一箱一箱登记。
“琉璃杯二十只,完好。”
“琉璃盏八只,完好七只,破口一只。”
“烈酒二十坛,裂损一坛。”
“绸布六捆。”
“铁锅三十口,铁刀五十把,铁钉十捆。”
阿木尔站在车尾,听著这些数字,肩膀还在疼。
他搬了一路,连杯水都没多得。
贵人们一句“完好”,便能换马换羊换官位。
奴隶若是摔坏一只杯,命也得压进去。
巴彦走到破口的琉璃盏前,拿起来看了看。
盏口缺了米粒大的一块,不细看难察。
帐房奴僕开口。
“大管事,这只要不要记损?”
巴彦斜了他一眼。
“记什么损?破口这么小,拿软布缠了,送到侧帐去。”
帐房奴僕赶紧低头。
“是。”
巴彦把那只小破琉璃盏捏在袖中,转身进了货帐。
帐內没人敢跟进来。
他把琉璃盏拿到灯下,反覆看了两遍。
破口在盏沿,不影响盛酒,只要说是大乾巧匠做的缺口花样,主母未必会追究。
特木尔大人的主母最爱这些稀罕物。
若是献上去,自己便能从外营管事调到內帐。
到那时,吃的是羊背肉,喝的是头道酒。
连乌力吉这种百夫长见了他,也得低半个头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