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母亲的脸,而是盯著照片背景里那片山。

山尖上掛著半轮落日,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母亲背后的山体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山脊线上有几棵稀疏的树,树冠的形状像松树但不確定。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三十六个红圈那一页,对著母亲留下的那组坐標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

北纬二十五度出头,东经一百零几度。

这个位置在云南。

父亲的三十六个红圈最南端到广西北部就停了,没有一个点进入云南境內。

也就是说母亲留下的这个第三十七个坐標,在父亲的路线图之外。

是母亲自己走出来的。

“吴婆婆,俺娘走的时候除了留照片还说过別的话没有?”

老太太拄著拐杖坐在竹椅上面想了一会儿。

想的时间不短,眼皮垂著,手指在拐杖的纱布柄上面慢慢搓了两下。

“说了一句。”

“啥?”

“她说如果小安来取照片的时候,告诉他往南走別走隧道那条路,绕远一点走大路。”

许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往南走別走隧道。

他现在坐在湘西的永安镇,往南走进入贵州或者云南方向的话,沿途確实有不少穿山隧道。母亲说的是哪一条?为什么不让他走?

他没有追问。

有些话十九年前说出来的时候可能有当时的语境和原因,隔了这么久再去猜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不如走到跟前再看。

“吴婆婆,这张照片俺带走了,这个信封也带走,回头俺给您寄一张复印件回来。”

老太太摆了摆手。

“不用寄了,照片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信封也是。我就是个保管的。”

她说完从竹椅上慢慢撑起来,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找稳了重心,然后拄著往屋子里面走。

走到门槛那个位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娘走的那天下了小雨,她出门的时候我追出去想给她一把伞,她没接。她说她走惯了,雨里头路上没灰尘踩著舒服。”

老太太迈过门槛进了屋,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许安在石榴树下面又坐了几分钟。

他把照片正面朝上搁在膝盖上面,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母亲蹲在河边石头上的样子,嘴角那个很浅但很真的笑。

笑起来跟他有七八分像。

他用手帕把照片裹了一层,塞进帆布包笔记本的夹层里面,跟父亲的信件和枯井那封退回来三次的旧信排在一起。

包的重量又多了一点。

直播间的弹幕到这时候才开始慢慢恢復正常的速度。

“安神你还好吗。”

“不催不催,你慢慢来,我们等著。”

“那个第三十七个坐標你们看清楚了吗,在云南方向,许安他妈单独走出来的一个点,不在他爹的路线图上面。”

“也就是说许大山走了三十六个,周晓棠至少走了十七个,其中有多少是重叠的不知道,但最后那一个是周晓棠独自到达的。”

“这对夫妻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个画了三十六个红圈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另一个在十九年前就把最后一个坐標藏在了一张照片背后。”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第三十七个坐標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许安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朝著屋子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门帘没有掀开,但里面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

“路上注意安全,鞋底磨薄了记得找人补。”

“中。”

他转身出了院子的木门,走进巷子的时候丝瓜藤的叶子在头顶上方投下来一片碎阴影,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跟昨天晚上站在路边看简讯时候的感觉正好反过来。

昨晚是黑暗里一小块光。

现在是光里面一小块影子。

他走出巷子回到主街上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东偏南的位置,早起做生意的摊子开了好几家,扑面而来的是包子铺蒸笼掀开时那股带著麵粉甜味的白汽。

他没有停留。

沿著主街一直往南走,出了镇口之后是一条双车道的国道,路面状况还行但来往的大车不少,柴油尾气的味道在太阳底下显得又呛又热。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机响了。

是爷爷。

“安啊,那个姓林的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个女的一起来的,女的说她也是你爹的同事,姓陈,个子不高但说话声音挺大。”

“爷,他们找俺啥事您再问问?”

“问了问了,林建如说他们是专门过来的,说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当面讲。还说让你不用著急,你走完了你的路他们就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许安在路边站了一下。

走完你的路。

这话跟枯沟村瞎眼陈水根说的那句“脚步声对的人都是赶路的命”莫名押著同一个韵。

“爷,那您就让他们在家待著吧,好吃好喝的招待著別亏了人家,俺还有几个地方要去,去完了就回。”

“中中中,你放心你爷我待客的本事还是有的,昨天给他们蒸了一锅大饃,那个姓陈的女的一口气吃了仨,说比食堂的好吃。”

许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爷爷这个人吧,別的本事不说,蒸饃那是真的有一手。

掛了电话继续走。

国道在前面大约三公里的位置有一个分岔口,左边通往怀化方向,右边拐进山里面的县道往铜仁那边去。

他翻了一下笔记本。

父亲的第二十一个红圈標註在贵州铜仁下面的一个乡镇附近,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但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了,凑近了看隱约能认出“铁路”“道口”“老周”这几个关键词。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选了右边那条县道。

县道明显比国道窄了一大截,路面上有几处被重型货车碾出来的坑洼。

路两边的植被变密了,灌木丛和杂树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偶尔从树缝里面能瞥到远处一层叠一层的青山。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虫鸣也不是鸟叫,是一种金属碰撞金属的清脆响声,节奏很规律,大约每隔五六秒钟响一下。

叮。

叮。

叮。

他顺著声音的方向拐下了县道,踩著一条被杂草快要吞没的碎石小路往里走了不到二百米。

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两条铁轨。

锈了。

铁轨的表面覆著一层厚厚的铁锈,顏色跟两边泥土的顏色几乎一样了,轨道之间的枕木有些已经腐烂开裂了,有些被草完全盖住了只露出一个木头角。

这是一条废弃的铁路。

铁轨在这个位置跟碎石小路交匯形成了一个道口,道口两边立著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方横著一根铁桿,铁桿的两端各掛著一盏信號灯。

信號灯的灯罩已经破裂了,里面的灯泡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但道口中间的栏杆是新的。

確切地说,栏杆的底座是旧的,但杆体被人用红白相间的反光漆重新刷过了,漆面还算鲜亮。

栏杆旁边的水泥柱子底下蹲著一个老头。

六十出头的样子,背有些驼但骨架不小,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上衣,工装的左胸口袋上方有一个褪了色的圆形徽標,看不清楚图案了但形状像是铁路系统的標誌。

他蹲在水泥柱子旁边,左手握著一把小铁锤,右手扶著栏杆底座的一颗螺栓,正在一下一下地敲。

叮。叮。叮。

每一锤敲下去的力度差不多,角度也差不多,锤头落在螺栓帽上面的声音乾脆得像是定了音的。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安身上扫了一圈。

先看帆布包,再看布鞋,最后看脸。

“走岔路了吧?前面不通了,火车停了好多年了。”

“大爷,俺是路过的,听见响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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