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嗯了一声继续敲他的螺栓,锤子在手里头转了个方向用另一头的扁口去拧了两下,螺栓纹丝不动。

他从脚边的铁皮工具盒里面摸出一瓶机油,拧开盖子在螺栓的螺纹根部滴了两滴,等了十几秒钟之后再用扁口去拧,这回动了。

“大爷您这是在修这个栏杆?”

“不是修,是保养。”

老头把螺栓拧紧了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栏杆另一端蹲下来继续检查第二颗螺栓。

“这条铁路都停了您还保养道口的栏杆干啥啊?”

老头拿锤子柄在第二颗螺栓上面磕了磕听了听响。

“停了是停了,但路口还在嘛。这个位置左手边下去是一个自然村,右手边翻过去是那条县道,村里面的人出来赶集走的就是这条小路,要从道口过。白天还好晚上没路灯,道口这两根水泥柱子搁在路中间不显眼的,老人小孩走路不注意容易撞上去摔跤。”

他把第二颗螺栓检查完了又走到信號灯柱子底下,从工具盒里面拿出一块抹布擦了擦柱子下半截的水泥面。

“信號灯不亮了但柱子在这立著就有个提醒的作用,我每个月过来把反光漆补一补,栏杆上的反光条贴新的,晚上有月光或者有人打手电经过的时候能反个光,好歹知道这个位置有个障碍物。”

许安蹲在旁边看著他干活。

老头的动作很慢但很细致,擦完水泥面之后又从工具盒里面取出一卷红白相间的反光胶带,用剪刀裁了四段,一段一段地贴在栏杆的四个关节处,每一段贴之前都用抹布把粘贴面擦乾净了才往上按。

“大爷您以前是铁路上的?”

“扳道工。就在这个道口乾了三十一年,从二十四岁干到退休。”

老头说完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栏杆上新贴的反光条的位置是不是匀称。

“这条铁路是1970年修的支线,当年通矿区运矿石用的,后来矿采完了铁路就废了。2000年正式停运的时候我刚好到了退休年龄,单位给办了手续让回家养老。”

“那您退休之后还来这个道口?”

“嗯,一个月来两三回。”老头把工具盒的盖子合上,铁皮搭扣扣好了发出一声脆响,“退了休也没別的事干,来看看道口检查检查栏杆。习惯了,在这个位置蹲了三十一年了,腿不自觉就往这边搬。”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到这会儿已经爬到了一千二百来人。

弹幕慢慢冒了起来。

“废弃铁路道口的退休扳道工,还在保养栏杆,这什么精神啊。”

“他说的没错,这种老道口的水泥柱子晚上確实看不清楚,农村没路灯老人走夜路真的很容易撞上去,我小时候就见过有人在道口绊倒摔断了胳膊的。”

“反光条这个细节太实在了,一卷胶带几块钱的事但能救命。”

“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守护的东西別人可能觉得不值一提,但在他们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许安坐在铁轨旁边的一块枕木上面,帆布包搁在脚边。

老头干完了活之后也坐了下来,坐在对面那根铁轨上面,工具盒搁在两腿之间。

他从工装上衣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饼乾,撕开了把包装袋撑开搁在铁轨上当盘子,自己拿了一块往嘴里塞,然后把袋子往许安那边推了推。

“吃不?”

“谢谢大爷。”

许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那种最普通的钙奶饼乾,小时候在村里小卖部两块钱一包的那种,味道没变过。

两个人坐在废弃的铁轨上面嚼饼乾,头顶上的太阳被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挡了一半,筛下来的光斑落在锈跡斑斑的铁轨面上一晃一晃的。

“大爷,您这个道口停运之前一天过几班车?”

“最多的时候一天六班,早中晚各两趟,都是拉矿石的货车。后来矿越来越少了减到一天两班,再后来一天一班,最后半个月一班。停运前最后那趟车过去的时候我在这站著放的栏杆,火车鸣笛了三声,那个司机我认识干了十几年了,他朝我挥了挥手就过去了,从那之后这条轨道上再没响过一声。”

老头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铁轨,用鞋底在轨面上蹭了一下。

“二十六年了一根草都不长的铁轨现在长满了锈,你知道一条铁轨从鋥亮到全锈透要多久吗?”

“多久?”

“差不多五六年。五六年不走车轨面就全完了,再过十年枕木就烂了,再过十年连路基都塌了。”

他嚼完了嘴里的饼乾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铁轨没了不要紧,道口在就行。道口在就说明这个地方曾经有过一条路,有过路就说明有人从这里经过。我保养栏杆不是保养铁路,是保养一个记號,一个告诉后面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是个路口的记號。”

许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饼乾没往嘴里送。

他想到了老放映员说的“我停了他们就没梦了”,想到了收音机大叔说的“要紧的是有声音”,想到了瞎眼陈水根在枣树底下年年重新刻的那行字。

每个人守的东西不一样,但守的道理是一样的。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东西就没有真的消失。

“大爷,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一个背绿色包的人从这个道口经过?”

老头咬饼乾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许安一眼,目光在帆布包上面多停了两秒。

“绿包,你说的是邮差包那种?”

“嗯。”

老头想了一会儿。

“有。不止一个,前后来过两个人,一男一女,隔了大概几个月。男的来的时候是秋天蹲在道口看了半天轨道底下的地质层还拿了个小本子画了几笔,我问他干啥他说搞调查的路过看看。女的来的时候是冬天下大雨的那个晚上,她从县道那边翻过来走道口的时候没看清柱子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枕木上面流了不少血。”

许安的手指在饼乾上面捏紧了一点。

“那个女的后来咋样了?”

“我把她扶到值班室里面,那会儿虽然停运了但值班室还没拆,里面有急救箱,我帮她清了伤口贴了纱布。她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腿还一瘸一拐的我让她多休息一天她不肯,说前面还有地方要去不能耽搁。”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问这个干啥?”

许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帆布包打开从笔记本的夹层里面抽出了那张刚拿到的照片,正面朝上递到老头面前。

“大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老头接过照片凑近了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许安的眼神变了。

“是她。就是她。我记得她的脸,因为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著。”

“她说啥了?”

老头把照片递迴来。

“她说大哥你別拆这个栏杆,以后会有人从这条路过来找我,他要是晚上走也能看见这个道口不会摔跤。”

许安攥著照片的手在膝盖上面放了好一会儿。

母亲摔过的那个道口。

母亲让老头保留的那个栏杆。

二十多年前她趴在枕木上流著血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的伤,是某一天会走这条路的人会不会也在同一个地方绊倒。

那个人就是他。

直播间一条弹幕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面慢慢浮上来停在了屏幕中央。

“她十九年前就在替你挡坑了。”

许安把照片收回帆布包里面。

他站起来朝老头弯了腰,弯得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深。

“大爷,谢谢您没拆栏杆。”

老头摆了摆手,从铁轨上面站起来拎著工具盒准备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继续往南走的话,前面有个镇子叫铜盘镇,镇上有个老太太在路口卖凉粉,三块钱一碗加不加辣自己选,味道不错你去尝尝,她一个人扛著那个摊子二十多年了也不容易。”

许安嗯了一声,看著老头拎著工具盒顺著碎石小路慢慢走远了。

藏蓝色的工装背影在杂草和灌木之间时隱时现,最后消失在县道的方向。

他在道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两根水泥柱子。

柱子的底部有一道很浅的磕痕,混凝土被撞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灰色砂石面。

磕痕的高度大概在膝盖的位置。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磕痕,磕面已经被风化得圆滑了。

二十多年前的冬天,一个下大雨的夜晚,母亲背著比她人还大的绿色邮差包,在这个高度绊倒了。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的肩带理好了,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县道,继续往南。

手机別在衣领上面的镜头拍到了他走出道口时的背影,帆布包在阳光下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影子跟在他脚后面,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节奏稳了。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號码。

简讯两行字。

“铜盘镇那个卖凉粉的老太太认识你娘,你娘在她那里留了一样东西,不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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