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半拍。

铜盘镇,凉粉,认识他娘,留了一样东西。

四个关键词在脑子里排了个队,但他没打算深想,这一路走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情,到了跟前自然就清楚了,没到跟前想再多都是白费力气。

县道在一段缓坡之后往下拐了个弯,弯道过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片不大的盆地里散落著几十栋高低不齐的自建房,房顶上晾著几面被褥,几根电线桿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把电线从镇口牵进去。路口一块蓝底白字的地名牌上面写著“铜盘镇”三个字。

镇子不算小但也谈不上热闹,主街上摆著几辆电三轮和麵包车,一个修摩托的铺子开著门,老板趴在工作檯上打瞌睡,嘴角掛著一线口水。

许安沿著主街往东走了大概三百米,空气里开始飘一股酸辣味。

不是那种餐馆排油烟的浑浊味道,是一种轻的清爽的酸味,里头混著蒜泥和芝麻酱的香气,被正午的太阳一烤整条街都是。

他循著味道走到了街尾一个丁字路口。

路口左边是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支著一把大遮阳伞,伞底下摆著一张摺叠桌两条长凳。

桌上放著一排搪瓷碗,旁边立著一块木头招牌,招牌上面的字用红漆写的,歪歪扭扭但笔画有劲。

“陈家凉粉,三块一碗,加辣不加钱。”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用黑色记號笔补上去的。

“没钱也能吃,赊著,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一个老太太正背对著他在案板上面切凉粉,动作很利索,一把菜刀上去三刀下来就是一碗的量。

刀面贴著案板推到碗里,左手抓起搪瓷勺在旁边几个铁盆里头挨个舀调料浇上去,酱油醋蒜泥辣椒油芝麻酱,一样一勺不多不少。

老太太个头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僂,但两只胳膊的动作很有力道。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衫,腰上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面油渍和辣椒渍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顏色。

头髮花白了大半但扎得精神,后脑勺一个圆髻用黑皮筋箍著,耳朵上面別了一朵从路边摘的小黄花。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会儿有八百来人,弹幕不密但一直没断过。

“安神到铜盘镇了,那个凉粉摊在哪?”

“我看到了,三块钱一碗这价格穿越了吧,我们这隨便一碗凉皮都八块起步。”

“注意看招牌下面那行小字,没钱也能吃赊著,这是什么神仙摊主。”

许安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老太太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不是打量也不是警惕,是那种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摊主看到一个新面孔时自带的职业审视,从头到脚一秒钟完成。

“小伙子吃凉粉不?”

“吃,一碗。”

“加辣不?”

“加。”

“多加还是少加?”

“中辣吧。”

“行嘞。”

老太太转过身去刷刷刷三刀把凉粉切好推进碗里,调料一样一勺浇上去,最后从一个玻璃瓶子里挖了一勺暗红色的油辣子盖在最上面。

辣椒的香味一下子窜到了许安的鼻子里,是那种用菜籽油泼出来的正宗辣椒油,里头带著芝麻和花生碎的焦香。

碗推到他面前。

“三块。”

许安掏手机扫了摊子上的二维码,三块钱出去了。

然后他低头吃了一口。

凉粉的口感是那种筷子一夹就抖的软嫩,但入口之后又有一层韧劲,不是烂的也不是硬的,刚好卡在中间那个让人忍不住连著吸三口的程度。

调料的味道酸辣咸鲜全有了但没有一样是抢的,每个味道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合在一起却比单独尝任何一个都好吃。

许安吃了三口之后停了一下。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真。

老太太拿抹布擦案板的手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瞄了他一眼。

“当然好吃了,我二十三年没换过方子你说能不好吃嘛。”

语气里带著一股理所应当的骄傲,嗓门不小,底气十足。

直播间弹幕热闹了一圈。

“哈哈哈哈大娘好自信。”

“这个態度我喜欢,就应该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安神那个表情我截图了,他吃第一口的时候眉毛抖了一下,这是真好吃的反应不是演的。”

许安把一碗凉粉吃了个精光,碗底的调料汁都用凉粉蘸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搁在碗上面没有马上走。

“大娘,您这个赊帐是啥规矩?”

老太太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拿抹布在围裙上面蹭了两下。

“没啥规矩,就是字面意思。谁要是手头紧没钱吃饭的,吃完了跟我说一声记个名字就行,啥时候有钱了啥时候回来还,不催不问不追不收利息。”

“二十三年了有多少人赊过?”

老太太想了一下。

“算不太清楚了,本子上面记了有两千多个名字,最早的那些已经翻到第三个本子了。”

“都还了?”

老太太嘿嘿笑了一声,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了几颗镶的金属牙。

“差不多都还了。有些人隔了一两个月来还的,有些人隔了半年来还的,最久的一个隔了十一年才回来还的。他进门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他自个儿报了名字我翻本子一看,嚯,2013年赊了两碗,他说他当年是骑自行车环游中国路过这里身上钱花光了饿得不行,吃了两碗凉粉赊著走了,现在人家在深圳开公司了,专门开车过来还这六块钱。”

许安听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

“他就还了六块钱?”

“可不是嘛,我只收六块。他非要给我六百我不要,赊多少还多少这是规矩,多一分都不行。他急了说大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嘛,我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坐下来再吃两碗,花六块钱吃,这不就扯平了嘛。”

直播间弹幕速度加快了一截。

“哈哈哈哈大娘你是懂做生意的。”

“赊了六块钱还了六块钱再吃了六块钱的,这个人血赚啊。”

“十一年后专门开车来还六块钱的凉粉钱,这比什么企业徵信报告都好使。”

“重点是大娘多一分都不收,这格局我服了。”

老太太从围裙兜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塑胶袋子,袋子里面装著三个本子,最旧的那个封皮已经被油渍浸透了变成了半透明的顏色。

她把最旧的那个翻开,每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和日期,有的用原子笔有的用铅笔还有的用记號笔,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日期和金额。

大部分金额后面画了一个鉤,表示已还。

没画鉤的很少,许安粗略扫了一眼,一整页二十来个名字里面只有两三个没有鉤。

“没还的那些呢?”

老太太拿抹布拍了拍本子的封面。

“不知道。有些人可能忘了,有些人可能搬了家找不到路了,有些人可能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拿不出这几块钱。都不要紧,三块五块的事情犯不著追人家。”

她说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的某个位置上面。

许安注意到那个位置有一个名字被铅笔画了一个圈,名字旁边用极小的字写著“她还会回来的”。

他没问。

老太太把本子收回去揣进围裙兜里面,站起来走到案板后面又开始切凉粉了,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生意閒聊的一部分说完就完了。

然后她切著切著突然停了一下刀,头也不回地开口了。

“你脚上那双鞋的针脚是锁边绣的,转弯的地方多绕了半圈线头不会散。”

许安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老太太把刀搁在案板上面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进了案板后面那间半敞著门的砖房里头。

隔了大约一分钟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

土黄色的粗布缝的,袋口用一根红绳繫著,红绳的结打得很紧已经变硬了。

布袋的一个角上面绣著一个字。

棠。

老太太把布袋搁在桌面上推到许安面前。

“十九年前有个女人在这吃了一碗凉粉,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了。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找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她说那个人脚上穿的鞋跟她自己脚上的一模一样。”

许安伸手把布袋拿了起来。

袋子很轻,但他拿的时候手指收得很紧。

他把红绳解开了。

解的时候手指有一点不稳但没有抖得厉害,比在吴婆婆家看到照片那次好了不少。

袋子口打开之后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根红绳编的手炼。

编法很简单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平结编法,每个结扣的间距都一样,绳头用火烫过的,收口收得乾净利索。

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撕边不太整齐但字跡写得很工整。

许安把纸条打开了。

上面两行字。

“小安,走累了就歇歇,吃碗凉粉再走。”

“你娘没走远,一直在前面那段路上等你。”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坐在长凳上面好一会儿没动弹,手里攥著那根红绳手炼,指头在绳结上面来来回回地摩挲。

直播间安静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弹幕一条一条地慢慢浮上来,速度很慢像是每个人在打字之前都停了很长时间。

“走累了就歇歇,吃碗凉粉再走。”

“这十个字比我听过的所有情话都暖。”

“一直在前面那段路上等你,她真的一直在前面等著他,从照片到道口栏杆再到这碗凉粉,每一站都有她提前铺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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