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从“冰火两极”到“纪律探讨”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夫人。”
海伦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
“晚宴一小时后开始。罗翰少爷需要更衣。”
维奥莱特看向罗翰。
“去吧。”她轻声说,“晚宴上见。”
罗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维奥莱特还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膝头摊着书,茶杯在手边。
光线已经暗了,但她的轮廓还在,像一座令人向往的、植被浓郁、无数生灵和谐共生的山——不是外形,是气质。
塞西莉亚祖母也像山,但那是陡峭的冰山。
终年直插云霄,让人望而却步。
他忽然不想走。
但海伦娜的声音又响起:“罗翰少爷。”
他深吸一口气,“晚上见,祖母。”
维奥莱特微微一笑。
……
晚宴在正厅举行。
长桌铺着白色亚麻桌布,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十二个座位,坐了十个人——塞西莉亚坐在主位,维奥莱特在她右手边,左手边空着,是留给罗翰的。
客人们陆续入座。
马库斯·拉瑟福德,六十二岁,保守党上议院议员,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晚礼服翻领上别着小小的贵族徽章。
他与塞西莉亚交情超过二十年,从她还是议会新人时就认识。
他旁边坐着他的妻子,相貌与罗翰身边仿佛冻龄的熟女们差别很大,一眼就能看出至少五十岁,深绿色长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笑容得体但疏离。
另外几位是伦敦政商界的面孔——一个银行副主席,一个艺术基金会理事,一个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还有他们的配偶。
克洛伊作为罗翰的朋友、宴席女伴,得以坐在罗翰旁边。
她穿着黑白两色的洋装,那张略大的爱心形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亮亮的,在烛光下像两颗星星。
奈杰尔坐在宴席末尾,表情平淡,但目光时不时扫过女儿——确认她刀叉拿对了,餐巾铺好了,没有失礼。
罗翰穿着深蓝色小码西装——海伦娜给他挑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是银色的,刻着汉密尔顿家族的徽章。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婴儿肥的轮廓被削出一点棱角,但眼睛底下,对这种场合的本能抵触还在。
第一道菜上来。
海鲜冷盘,龙虾肉配鱼子酱,装在冰镇的水晶盘里。
罗翰拿起刀叉。
左手叉,右手刀,切龙虾时刀叉呈四十五度,切完一块吃一块——他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对。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微微颔首。
马库斯正在说话,声音浑厚,带着老派政客的从容节奏:
“……首相那边对‘石墙’最近的动向有些微词,但没明说。明年是大选年,他们不敢得罪LGBTQ+群体,也不敢太讨好——保守党的基本盘还是中老年白人男性,你懂的。”
塞西莉亚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所以更需要‘平等与人权委员会’在中间做缓冲。我们发声,他们不必发声,但政策导向是他们要的。”
马库斯笑起来,举起酒杯。
塞西莉亚举杯,抿了一口。
罗翰低头吃龙虾,余光看见维奥莱特——她正和旁边的马库斯妻子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指轻轻转动酒杯。
她的厚裤袜在烛光下看不出颜色,但脚上的棕色乐福鞋换了——现在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旧了,但擦得很亮。
鞋尖微微翘起,像在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很放松,而她的地位不受繁杂礼仪的束缚……
罗翰正想着,第二道菜上来了。
烤羊排配时蔬,酱汁是红酒浓缩的,深褐色,浇在白色的瓷盘里。
罗翰拿起刀叉。
一切都对,但切到第三块时,他稍稍放松了些,手腕抖了一下。
刀锋滑过骨头,发出轻微的“嗞”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餐桌上清晰可闻。
塞西莉亚的目光落过来。
一旁的克洛伊下意识挑了挑眉。
罗翰僵住了。
他看着盘子里那块没切好的羊排——边缘参差不齐,肉丝被扯出来一点,酱汁染得到处都是。
“罗翰。”
塞西莉亚沉吟了一下,选择开口。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
“刀叉应该怎么用?”
罗翰张了张嘴:“……小幅度切割。”
“那你刚才呢?”
他以为没事,所以锯肉的动作大了一些。
“对不起。”罗翰只能说。
塞西莉亚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冷得发亮。
“上午的礼仪课,我就看出你在抵触。”
她点出给他难堪的原因,然后不再多说。
恰到好处。其他客人也对这个小插曲会心一笑。
罗翰垂下眼。
餐桌只安静了两秒。
马库斯的目光从罗翰脸上扫过,其他人也各自收回目光,继续用餐、交谈,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两秒的安静,像针一样扎在罗翰身上。
“继续吃。”
塞西莉亚声音放低,不再引人注意,语气恢复平淡。
“下一道菜注意。”
罗翰拿起刀叉。
他的手腕在抖。
维奥莱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说话。
接下来的菜,罗翰吃得很慢。
每一步都做对,但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甜品上来时,他切完蛋糕,没有马上吃。
他等着。
等所有人都在切蛋糕,等塞西莉亚的目光移开,等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一点。
然后他吃了一口。
蛋糕很甜,奶油在舌尖化开。
但他尝不出滋味。
……
晚宴结束,客人们移步客厅用咖啡和白兰地。
罗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庭院。
玻璃上映出客厅里的光影——塞西莉亚和马库斯坐在壁炉边低声交谈,维奥莱特和马库斯妻子在沙发上聊着什么,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坐着。
克洛伊端着两杯咖啡,在人群中穿梭。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裙子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脚踝处的一小截黑丝。
那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轻快的节奏。
她走到罗翰身边时,停了一下。
“要咖啡吗?”她问,声音很轻。
罗翰摇头,疑惑道,“你今天休假,是客人,不用做这些。”
克洛伊眨眨眼,略大的嘴唇弯起来,露出那个甜得像夏天的笑容。
“哈,我当然是客人,还是你的宴席女伴……你祖母上午的话,你听到了吧。”
她热情洋溢的笑分毫不减。
罗翰记得,她今天来是想认识自己。
“我特别喜欢孩子,尤其你这么——可能有点冒昧,但你很可爱,让人想亲近。”
“正式介绍自己,我是克洛伊·贝文顿,我父亲是奈杰尔·贝文顿,他就在那边。另外我知道,我大你十二岁。”
克洛伊一直说着,笑容一直在,正能量不断感染着罗翰。
她落落大方地表达完,然后伸出手,善意的俏皮调侃,“罗翰小朋友?”
罗翰被夸的脸有点热,而克洛伊的人格魅力似乎没人能抗拒,起码他不能。
他放松不少,与她握手。
“我知道你叫克洛伊,印象深刻,祖母还叫你……昵称,小乔。”
“如果你肯私下里让我称呼罗翰,那你也可以叫我小乔。”
罗翰看了眼祖母的方向,压低声音:“小乔。”
两人会心一笑。
“你刚才切羊排的时候,”她压低声音,“手腕抖了一下。但后面都对了。”
罗翰看着她。
“今天我一直观察你。海伦娜教了一上午,你都记住了。塞西莉亚夫人看出你在抵触,当众敲打你。”
罗翰沉默了一下。
“是,我抵触。觉得这些礼节繁琐无用……比如刚才席上,很多人也做‘错’了,甚至维奥莱特祖母也完全不在意那些。”
“你说得对。但你祖母有她的用意,我猜猜……”克洛伊思索着,沉吟了下,开始说她的看法,“这么比喻吧,你把礼仪当成一种锻炼。当你形成了深入骨髓的纪律,整个人都会不一样。”
“打个比方,”克洛伊眨眨眼,再度略作思考,“嗯……就像男孩进了军队淬炼。严苛的礼仪形式不同,但想达到的是同一种目的。”
罗翰心底本就抵触,无法认同,刚想开口,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翰。”
罗翰示意失陪,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