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很亮,亮得像两点浸过油的灯芯。睫毛很长,尖端微微翘起,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鼻梁直而秀气,鼻尖上沁着一点点细密的汗珠。嘴唇饱满,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唇色比平时更红——那是刚才在外面说话时自己咬的。

我抬起手。

手指从她额角滑过,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一边。她的头发很软,很黑,像上好的丝绸,从指尖滑过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没动。

只是望着我。

我的手从她额角滑下去,滑过眉骨,滑过眼睑,滑过颧骨,滑到下巴。她的脸很小,小到我能一只手捧住。掌心贴着她的下颌,指腹按在她耳垂下面那寸最嫩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咚,咚,咚——和我的心跳一样快。

“三天。”她说。

“嗯。”

“就三天。”

“我知道。”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却暖得像刚煮好的羊奶,从眼睛里溢出来,流进我眼睛里,烫得我眼眶发酸。

“你会想我吗?”

“会。”

“多想?”

我把她拉进怀里。

没有回答。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这种事,能用话说清楚吗?能说多疼吗?能说多痒吗?能说一想到她要离开这张帐篷、离开这张地铺、离开我的身体,胸口就像被人挖走一块那么空吗?

不能说。

只能抱。

抱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袍子传过来,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咚、咚、咚,像两匹并排奔跑的马,蹄子同时落在地上。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

呼吸透过袍子渗进来,温热的,痒痒的,一下一下喷在我心口那寸皮肤上。

她的手环在我腰后。

十指交叠,掌心贴着我的尾椎骨,轻轻按着。

我们就那样抱着。

很久。

久到外面的声音彻底静下去,久到那小孩的哭声变成偶尔的抽噎,久到天色又暗了几分——那一线从帐篷顶缝隙漏下来的光慢慢移动,从地铺中央移到了帐角,照在那只大陶罐上,把罐口镀成一道金边。

她先动的。

不是推开我,是把脸从我胸口抬起来。

仰着脸望着我。

“去灰狼部,”她说,“就是跳个舞而已。”

“我知道。”

“帮他们求雨。”

“我知道。”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停了一下,“担心他们对我做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见我不答,自己往下说。

“这个年代的人,”她的声音很轻,“有生育崇拜。觉得男女交合很神圣。求雨的时候,有时候——”

她没说完。

可我知道。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抬起手,又抚上她的脸。

“我知道。”我说。

她望着我。

那目光变了。不是方才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怕我难受的目光。是一种更深的、更软的、带着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的目光。

“你不介意?”

我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介意。”我说,“怎么可能不介意?”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

“可是我更想要你回来。”

那话从嘴里说出来,比我想的容易。原以为会很疼,会像拔牙一样,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神经疼。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没那么疼。

也许是已经疼过了。

从赫连说出“借神女”那三个字开始,从她答应留下那个小孩开始,从那二十多把刀同时按在刀柄上开始——就已经疼过了。

疼到现在,只剩下一种木木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麻木。

“只要你能回来,”我说,“别的事,我都能接受。”

她望着我。

望着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忍着的、憋着的、把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咽的红。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面多了一层水光,薄薄的,像冬天早上结在草叶上的霜。

“你长大了。”她说。

那四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抱得更紧。

她的脸又埋在我胸口。这回她没说话,只是呼吸,一下一下,透过袍子喷在我心口。那呼吸比刚才重,带着一点点颤抖,像在忍什么。

我的手抚着她的背。

从肩胛骨滑到腰窝,从腰窝滑到尾椎,又滑回去。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她平时抚我那样。

过了很久。

她把脸抬起来。

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层水光已经褪下去。眼睛重新变得很亮,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这几天,”她顿了顿,“是我的危险期。”

那两个字像两粒冰珠子,落进我耳朵里,冰得我一个激灵。

危险期。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没有避孕药,没有安全套,没有那些现代人用了几十年的东西。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会生孩子。危险期的时候,最容易怀上。

“如果——”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对我做什么,如果——”

她没说完。

可我知道。

“有可能怀上。”我说。

她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很久。

然后我开口。

“那就给我也生一个。”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什么?”

“我说,”我的声音比刚才稳,稳得像石头,“如果他们真让你怀上,你就补偿我。给我也生一个。”

她愣住了。

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微微张开,睫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我看着她愣住的样子。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怎么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认真的?”

“嗯。”

“你不觉得——不觉得脏?”

“脏什么?”

“别人的种,”她说,“进到我肚子里,再给你生孩子——你不觉得脏?”

我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头。

“不觉得。”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回是真的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层水光又浮起来,比刚才更厚,更亮,像随时都会溢出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因为是你。”我说,“只要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是我的孩子。”

那话说完,她整个人扑进我怀里。

扑得很用力,用力到我后退半步才站稳。她的脸埋在我颈窝里,手臂箍在我背上,箍得死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我感觉到了。

温热的。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我颈窝里,顺着皮肤往下淌,淌进领口,淌到锁骨,淌到胸口。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只是肩膀轻轻抖着,只是呼吸又重又急,只是那些温热的液体一滴接一滴落下来,落在我的皮肤上,烫得像刚烧开的水。

我抱着她。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

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从肩胛骨滑到腰窝,从腰窝滑到尾椎,又滑回去。

很久。

她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红得像小丑,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亮晶晶的全是泪。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把那张脸擦得更花。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宠溺的,不是调侃的,不是那种母亲看孩子式的温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又哭又笑,像个小女孩。

“傻子。”她说。

“嗯。”

“大傻子。”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还带着哭腔,沙沙的,哑哑的,在昏暗的帐篷里轻轻回荡。她笑着笑着,又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

这回没哭。

只是埋着。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踮起脚。

吻住我。

那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是浅尝辄止的啄吻,不是睡前安抚的轻吻,不是交合时情动深处的深吻。是另一种东西——更慢,更软,更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她的嘴唇贴着我嘴唇。

很软。

软得像两瓣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要化开。她的舌尖抵着我齿缝,慢慢往里探,探进来,碰到我的舌头。没有急切地纠缠,只是轻轻碰着,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舌头也动起来。

缠住她的。

很慢。

很轻。

她的气息全灌进我鼻腔——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眼泪的涩,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那种让我头晕的甜腥。

我搂着她的腰。

她的手插在我头发里。

我们就那样吻着。

很久。

久到嘴唇发麻,久到舌头发酸,久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去——那一线从帐篷顶缝隙漏下来的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黑暗,浓稠的、温热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的黑暗。

她先分开的。

不是推开,是慢慢往后撤。

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啵。像软木塞从瓶口拔出来的声音,和那天早上那根东西从她里面滑出来时一模一样。

她的额头抵着我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该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只是搂着她。

她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挣开我的手。

退后一步。

两步。

站在昏暗里,望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的圆润,腰的纤细,臀的饱满,腿的修长。全在那层薄薄的兽皮底下,若隐若现。

她转过身。

朝帐帘走去。

走到帐帘前,她停下来。

没回头。

“等我回来。”

那四个字从黑暗里传过来,落进我耳朵里,像四颗温热的糖。

然后帐帘掀开。

外面的光涌进来——是火把的光,橘红色的,跳跃着的,照得她浑身都镀上一层金。

她走出去。

帐帘落下来。

黑暗重新把我吞没。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我走到地铺边上,坐下来。

坐在她睡过的那片地方,那片被她的体温和气味浸透了的纯白狼毛上。我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她的气味还在。

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甜腥。

全在。

我趴下去。

趴在她睡过的位置上,把脸埋在她枕过的狼毛里。

闭上眼睛。

——

我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她的气味,越来越淡,淡到我几乎闻不出来。

然后外面传来声音。

马蹄声。

很多人。

我站起来。

走到帐帘边上。

掀开一条缝。

外面很亮。火把插在营地各处,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天。空地上站满了人——白狼部的人,还有那些灰狼部的骑手。马在喷气,蹄子刨着地,火把噼啪响。

她站在人群中间。

站在赫连面前。

赫连已经上了马,骑在那匹纯黑的、额头上有一道白纹的大马上。他朝她伸出手。

她抬起手。

握住他的。

赫连一用力,把她拉上马。

拉到他身前。

坐在他怀里。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因为那个姿势——她坐在他前面,背贴着他胸口,他的两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握着缰绳,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那姿势太近了,近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近到她的臀贴着他的小腹,近到——我能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握着缰绳,可握着握着,就松开了。

松开一只。

落下去。

落在她腰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兽皮袍子,按在她腰侧。

她没有动。

赫连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滑。

滑过腰窝。

滑到臀上。

停在那里。

她的臀很大。

即使穿着袍子也遮不住——两瓣浑圆的肉,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从腰侧溢出来,圆鼓鼓的,像两座小山。赫连的手掌贴在上面,五指张开,按着那团肉,轻轻捏了一下。

她还是没动。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得生疼。

赫连的手在她臀上揉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移到她大腿上。

她的腿很长。

袍子只到膝盖上面,膝盖以下全露在外面——两截白生生的、细得像藕节似的小腿,在火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可赫连的手没摸小腿,他摸的是大腿——从膝盖往上,隔着袍子,一寸一寸往上摸,摸到袍子底下,摸到那截被袍子遮住、却遮不完全的、白得像雪的腿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又放松。

赫连的手在她腿根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

重新握住缰绳。

她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火光跳跃着,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能看见——她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营地外面的黑暗,望着那团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空的。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赫连低下头。

凑到她耳边。

说了句什么。

她没回答。

赫连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人群那边传过来,粗的,哑的,带着某种满足的意味。

然后他扬起马鞭。

马鞭落下。

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往前冲出去。

她坐在他怀里。

随着马的动作颠簸着。

那两瓣浑圆的、被袍子紧紧裹着的臀,在马背上一下一下地颤,像两团刚揉好的面,被人用手拍着、颠着、揉着。袍子下摆掀起来,露出一大截大腿——白得刺眼,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两条刚从奶里捞出来的鱼。

还有更上面的。

臀的底部。

那两团肉和腿根交界的地方,在马背上一颠一颠,露出一小片——只是一小片——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又闪一下,又缩回去。

像在招手。

又像在告别。

那群骑手跟上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烟尘滚滚卷起。

火把的光被烟尘遮住,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

只有马蹄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我站在帐帘后面。

很久。

然后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是阿公。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两颗仅剩的牙齿露出来,黄得像陈年的骨头。

“王,”他说,“那孩子安排好了。”

我点点头。

没说话。

他望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王后不会有事的。”他说,“神女有神保佑。”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帐帘,退出去。

黑暗重新把我吞没。

我走回地铺边上。

坐下来。

坐了很久。

然后我躺下去。

躺在她睡过的位置上。

把脸埋在她枕过的狼毛里。

深吸一口气。

她的气味已经很淡了。

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可我还是闻。

闻了很久。

直到那股气味彻底消失,只剩下狼毛本身的、带着一点点膻的、干燥的腥气。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可我也不想起来。

就这样躺着。

等着。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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