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我数着。

第一天,我走出帐篷,去看了那个孩子。赫连的小儿子,七岁,瘦瘦小小,穿着一件小号的皮袍,头发扎成几根小辫,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鼻涕。他蹲在阿公的帐篷外面,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看见我走过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和赫连长得很像——细长的,像两把开了刃的小刀,可里面没有他父亲的凶狠,只有小孩特有的、湿漉漉的惊恐。

我没说话。

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帐篷上,没处退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是前天阿姆送来的,烤得焦香,还撒了盐。我递给他。

他望着那块肉干,又望着我,又望着那块肉干。

然后伸手接过去。

塞进嘴里。

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兽。

我站起来。

走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叽里咕噜的,说的应该是灰狼部的话,我听不懂。可那声音里没有惊恐了,只有小孩吃东西时特有的、满足的吧唧声。

第二天,我去看了那些羊。

按我说的,留了六成母羊,杀了四成羔子。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挂在木架上晾着,一排一排,红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晃动。皮子被拿去硝制,泡在大陶罐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骨头被砸碎了,扔进大锅里熬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白得像奶。

阿公跟在我后面,一路走一路念叨。

“王,今年冬天饿不死人了。”

“王,铁门那边的人说,想多换些肉干。”

“王,那些母羊下羔子的时候,能不能让她们在帐篷里生?外面太冷——”

我听着。

点头。

可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留不下一点痕迹。

因为我脑子里全是她。

她在哪儿?在干什么?赫连的手有没有又摸到她身上?那双手,那双粗糙的、杀过自己亲弟弟的手,是不是又按在她臀上,又揉在她腿上,又探进她袍子底下——

我不敢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三天。

我没有走出帐篷。

就坐在地铺上,坐在她睡过的地方,坐着。

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天色开始变暗。那一线天光从帐篷顶缝隙漏下来,慢慢移动,从帐角移到地铺中央,从地铺中央移到我腿上,从腿上移开,最后彻底消失。

黑暗涌进来。

我没有点灯。

只是坐着。

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蹄声。

会有马蹄声吗?

会是她回来的马蹄声吗?

我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声音渐渐静下去——小孩不哭了,女人不说话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帐篷外面刮过去,把兽皮吹得轻轻鼓动。

然后我听见了。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蹄子同时砸在地上。

我站起来。

走到帐帘边上。

掀开一条缝。

外面火把通明。营地入口那边,烟尘滚滚。烟尘里冲出来一群骑手——灰狼部的骑手,还是那二十多个精壮的汉子,还是那些矮小结实的草原马。他们冲进营地,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踩得泥土四溅。

赫连在最前面。

骑在那匹纯黑的、额头上有一道白纹的大马上。

可他怀里是空的。

没有她。

我的心往下沉。

沉到脚底。

沉到地底下。

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赫连从马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地上的土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小块。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地里。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他停下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三天前更黑,更糙,颧骨更突出,眼睛更细。可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三天前没有的——满足的、得意的、像刚吃饱的狼一样的眼神。

“白狼部的王。”他说。

那声音还是那么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的笑是嘲讽的,是居高临下的,是试探的。这回的笑是确定的,是得意的,是带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胜利者的意味。

“三天到了。”他说。

“她呢?”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赫连的笑容更深了。

“神女,”他顿了顿,“不回来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炸成无数碎片,在脑子里飞着,转着,割着每一寸肉。

“你说什么?”

“我说,”赫连一字一顿,“神女决定留在灰狼部。不回来了。”

“不可能。”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赫连歪了歪头。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顿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因为我离不开她?因为她说过会回来?因为她吻我的时候那么用力,那么深,那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赫连看着我。

那目光像两把刀,从我眼睛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以为她是被逼的,是被我扣下的,是不得已才留下的。”

他顿了顿。

“可她不是。”

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她亲口说的。当着我们灰狼部所有人的面说的。她说——”

他学着她的声音。

那声音学得很像——轻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沙哑。

“‘我愿意留下。’”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得生疼。

可我不觉得疼。

因为脑子里那个炸开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像冬天的大雪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赫连看着我。

那笑容还在他脸上。

“白狼部的王,”他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留下吗?”

我没说话。

他往下说。

“因为我们灰狼部有你们没有的东西。”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群骑手让开一条路。

我看见了。

营地入口那边,黑压压的,全是牛羊。几千头?一万头?数不清。它们挤在一起,角碰着角,背挨着背,在火把的光里涌动,像一条黑色的河。那河的后面还有别的——女人。一百多个?两百多个?也数不清。她们站着,挤成一团,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脸上全是惊恐,全是麻木,全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特有的、空荡荡的眼神。

赫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些,”他说,“是给你们的补偿。”

我还是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片黑压压的、在火把光里涌动的活物。

“神女说了,”赫连继续说,“白狼部穷,人口少,地也瘦。留在这里,永远翻不了身。”

他顿了顿。

“可我们灰狼部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让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马汗的腥,血的腥,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属于胜利者的腥。

“我们灰狼部有五万帐。”他说,“能打仗的勇士有两万。牛羊多到数不清,草场大到走一个月都走不到头。”

他的眼睛眯起来。

“而且,”他说,“我们有汉人的东西。”

汉人的东西。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你们白狼部,”他说,“连盐都要省着吃。可我们灰狼部——你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递到我面前。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

那是一个碗。

白瓷的。

薄得透光,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缠枝的,一圈一圈,像藤蔓,像云,像我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种。碗里盛着什么东西,黑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

茶砖。

不是一块。

是一碗。

满满一碗,堆成小山。

“汉人的瓷器。”赫连说,“汉人的茶。还有汉人的丝绸,汉人的盐,汉人的铁锅——你们白狼部有吗?”

没有。

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有几千帐人口,只有勉强够过冬的羊,只有从铁门那边换来的、最粗糙的盐和铁。

赫连把那碗茶砖收回去。

塞回怀里。

“神女说了,”他说,“她在灰狼部,能天天喝上茶。能穿上丝绸。能用上瓷器。”

他顿了顿。

“在你们这儿,她能有什么?”

她能有什么?

她能有什么?

她能有我。

可这话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那不够。

和五万帐比,和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比,和数不清的牛羊比,和汉人的瓷器茶叶丝绸比——我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赫连看着我。

那目光里渐渐浮起一层东西。

不是嘲讽。

是可怜。

像看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还有一件事。”他说。

我没抬头。

可他继续说。

“我杀了我的妻子。”

那五个字像五颗石子,投进那片白茫茫的空白里,激起一圈涟漪。

我抬起头。

望着他。

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后悔,不是悲伤,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原始的、野性的光。

“为什么?”我问。

“因为神女,”他说,“不能做小。”

他顿了顿。

“她只能做正妻。只能做灰狼部的王后。只能做——我的女人。”

我的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水。

很酸。

酸到嗓子眼。

酸到我想吐。

可我没吐。

只是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那股酸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生疼。

赫连看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抱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像狼吃羊一样的坦然。

“神女是草原上最珍贵的女人。”他说,“会跳舞,会求雨,长得美,身材好——这样的女人,只能配最强的男人。”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就是那个最强的。”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的脸,望着他那双细长的、像刀一样的眼睛,望着他那扇门板一样宽的肩膀,望着他那双杀过自己亲弟弟的手。

然后我开口。

“她亲口说的?”

“什么?”

“她亲口说——愿意留下?”

赫连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

“当然。”

“我要听她亲口说。”

赫连愣了一下。

“什么?”

“我要听她亲口说。”我一字一顿,“让她来。当着我的面。亲口说——她愿意留下。”

赫连盯着我。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变了。不是得意,是——我说不上来——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某种草原上男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好。”他说,“有骨气。”

他转身。

朝那群骑手走去。

走到那匹黑马旁边,他翻身上马。

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带神女来。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选谁。”

他顿了顿。

“这三天,那些牛羊,那些女人,先放你们这儿。算是定钱。”

马鞭扬起。

落下。

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去。

那群骑手跟上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烟尘滚滚卷起。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黑暗。

很久。

阿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

我没回头。

“那些牛羊怎么办?”

“收下。”

“那些女人呢?”

“收下。”

“可是——”

我转身。

望着他。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可是什么?”

“可是神女——”他顿住了。

我替他说完。

“可是神女可能真的不回来了。”

他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可怜,也许是担忧,也许是那种老人看年轻人吃苦时特有的、复杂的眼神。

我转身。

朝帐篷走去。

走到帐帘前面,我停下来。

没回头。

“把那个孩子送回去。”

“什么?”

“赫连的小儿子。”我说,“送回去。连夜送。”

“可是——”

“送回去。”

帐帘掀开。

我走进去。

黑暗把我吞没。

——

我坐在黑暗里。

坐在地铺上。

坐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都有——她的话,她的脸,她的身体,赫连的话,赫连的脸,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个白瓷碗,那些茶砖——

可最清楚的,是她。

她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趴在我身上的样子。

她骑在赫连马上的样子。

她的眼睛。

她的嘴唇。

她的胸口那两团饱满的、软得不可思议的乳肉。

那颗朱砂痣。

她的大腿内侧那寸最嫩的皮肉上,全是我留下的痕迹——红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开的花。

可现在,那些痕迹会被另一个人覆盖吗?

赫连的手。

赫连的嘴。

赫连那根东西。

会不会也放进她里面?

会不会也在她身体最深处跳动?

会不会也让她浑身发抖,让她嘴里喊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让她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滩化开的雪?

我不敢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躺下去。

躺在她睡过的地方。

把脸埋在她枕过的狼毛里。

深吸一口气。

没有她的气味了。

只有狼毛本身的、干燥的腥气。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很烫。

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不见了。

——

三天。

又是三天。

这回我不数了。

因为数也没用。

三天后,她来。

亲口告诉我,她选谁。

可我知道答案。

五万帐,两万勇士,数不清的牛羊,汉人的瓷器茶叶丝绸——和我比,傻子都知道选什么。

我只是想听她亲口说。

亲口说那四个字。

“我愿意留下。”

然后我就可以死心了。

就可以接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补偿。

就可以——

我做不到。

可我必须做到。

因为我是王。

白狼部的王。

几千人的王。

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让整个部落去送死。

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有什么?几千个老弱妇孺,几百个能拿刀的汉子。

打不过。

只能忍。

忍到有一天——

有一天什么?

有一天我能打过他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必须忍。

——

三天后的傍晚。

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那红很浓,浓得像血,像火,像她唇上被我咬破时渗出的那滴血。

我站在营地入口。

站着。

从下午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天黑。

天黑下来,火把点起来。

我就站在火把光里,站着。

等着。

马蹄声终于响起来。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她们出现了。

那群骑手。

赫连在最前面。

骑在那匹黑马上。

可这一次,他怀里有人。

是她。

她坐在他身前,背贴着他胸口,被他的手臂圈着,被他的怀抱裹着。火把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很清楚——她的脸还是那么美,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鼻梁直而秀气,嘴唇饱满得像两瓣熟透的果子。可那脸上没有表情,空空的,像一尊雕像。

她的穿着变了。

不是那件朴素的纯白长袍。

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红的。红得像血,像火,像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那料子在火把光里泛着光,软的,滑的,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下来。那是丝绸。一定是丝绸。汉人的丝绸。

丝绸裹着她的身体。

裹得很紧。

紧到把每一寸曲线都勾勒出来——肩的圆润,腰的纤细,乳的饱满,臀的浑圆。那两团乳肉被丝绸裹着,高高耸起,随着马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两座活过来的山丘。那两瓣臀肉被丝绸裹着,圆鼓鼓的,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颠,像两团刚揉好的面,被人用手拍着、颠着、揉着。

她的腿露在外面。

比之前露得更多。

那件丝绸袍子很短,只到大腿中间,膝盖以上全露着——两截白生生的、细得像藕节似的腿,在火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大腿很粗,不是胖的粗,是肉的粗,是那种饱满的、浑圆的、每一寸都像要化开的粗。大腿内侧那寸最嫩的皮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白得刺眼。

她的脚上穿着什么?我看不清。

可她的脚踝露在外面,细细的,白白的,像两截嫩藕。

赫连的手放在她腰上。

握着那把细腰。

那把细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腰,现在被他握着。

他的手指按在她腰侧,按得很紧,紧到指缝里的肉都溢出来一点点,白白的,软软的,像刚从奶里捞出来的豆腐。

他们勒住马。

停在我面前三步远。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她坐在他怀里。

我站在地上。

我们望着彼此。

很久。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从没见过的——空的?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我?

我说不上来。

赫连先开的口。

“白狼部的王,”他说,“人带来了。”

我没理他。

只是望着她。

“你说。”我说,“亲口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开口。

“我留下。”

那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三片叶子落在地上。

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三块石头砸进心里,砸得生疼。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目光穿过火把的光,穿过我们之间的三步距离,穿过这三天的所有空白,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愧疚,不是悲伤,不是无奈。是另一种东西。深的。远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赫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听见了?”

我没理他。

还是望着她。

“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

睫毛扇下去,又扇上来,像两只疲倦的蝴蝶。

“因为——”她顿了一下。

赫连的手在她腰上按了按。

她继续说。

“因为灰狼部有更多人口,更多土地,更多牛羊。”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这里有汉人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

她顿了顿。

“这些东西,白狼部没有。”

我的指甲又掐进掌心里。

掐得生疼。

“就这些?”

她望着我。

很久。

然后她点头。

“就这些。”

赫连笑了。

那笑声从她身后传来,粗的,哑的,得意的。

“白狼部的王,”他说,“听见了吧?这是神女自己的选择。”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

“我们灰狼部,能给她想要的一切。你们白狼部——能给什么?”

能给什么?

能给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我们什么都没有。

赫连看着我。

那目光里又浮起那种可怜,像看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行了,”他说,“人你也见了,话你也听了。我们走了。”

他的手动了动缰绳。

那匹黑马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可那一下,我看懂了。

那不是空的。

那不是远的。

那是——有什么话要说。

可不能说。

赫连在她身后。

他的手臂圈着她。

他的手握着缰绳,也握着她。

她的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可她的嘴唇动了。

动得很轻。

很慢。

像在说什么。

可我听不见。

黑马往后退了两步。

她转过去。

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那件红丝绸裹着的背影,肩的圆润,腰的纤细,臀的浑圆。那两瓣臀肉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白得刺眼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赫连勒转马头。

那群骑手跟上去。

马蹄声响起。

烟尘卷起。

她们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血。

指甲掐出来的。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因为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一眼。

那一眼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不是告别。

那是——

我说不上来。

可那一眼,我会记一辈子。

阿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

我没回头。

“那些牛羊——”

“收下。”

“那些女人——”

“收下。”

“可是——”

我转身。

望着他。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可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可是神女最后看你的那一眼,”他顿了顿,“不像是要走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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