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四百多匹马同时收住蹄子,同时喷着响鼻,同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我看见了。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几十堆。

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一片缓坡下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灰狼部的营地。

我翻身下马。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骑了一天一夜,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我不能软。我咬着牙,站稳了,朝后面挥了挥手。

四百多个人全下马。

全站在我身后。

全望着那片火光。

我压低声音。

“分三队。”人群里走出三个人。

一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叫铁牛,是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最狠的角色,杀过人,见过血。一个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她叫阿燕,骑术最好,能一边骑马一边射箭,百发百中。还有一个是年轻人,才十八岁,可他跑得最快,像草原上的黄羊——他叫栓子。

“铁牛,”我说,“你带一百人,绕到前面去,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铁牛点头。

“阿燕,”我说,“你带一百人,去偷马。等我们动手了,你们就把马全抢走。一匹都不留。”阿燕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用力,脸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

“栓子,”我说,“你跟我。剩下的人,全跟我。等铁牛他们绕到位了,等阿燕他们摸到马群边上了——我们就动手。”栓子点头。

可他眼睛里有一丝犹豫。

我看见了。

“怎么了?”他张了张嘴。

“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们以后报复——”那话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杀了赫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来报仇。会把我们杀光。会把我们的女人全抢走。会把我们的孩子全杀死。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长满胡子的脸。

然后我开口。

“这会谁不去,”我一字一顿,“我杀谁。”他的脸白了。

“就和当初杀阿勒坦一样。”那名字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阿勒坦。

那是我刚来这个部落时的事。有个叫阿勒坦的头人,不服我当王,在分配猎物的时候带头闹事,说要按老规矩来,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嫩娃娃管他们。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抽出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了三步远。

喷了我一脸。

阿勒坦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当面闹事。

栓子当然知道这件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点头。

“我去。”他说。

我看着他。

“不用怕。”我说,“杀了赫连,他们报复不了。赫连一死,他七个儿子会自己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栓子没说话。

可他眼睛里那层犹豫,褪下去一点。

我转身。

望着那片火光。

“走。”———我们摸过去。

很慢。

很轻。

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草划在脸上,刺得生疼。土钻进嘴里,又苦又涩。可没人出声。四百多个人,像四百多条蛇,无声无息地朝那片火光游过去。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帐篷了——大大小小,几十顶,散落在那片缓坡下面。最大的一顶在中间,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大截,顶上插着一面旗——灰狼旗。那是赫连的帐篷。

我的心跳快起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可我不能停。

继续爬。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火堆了——有的快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有的还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周围躺着的人影——灰狼部的骑手,裹着皮袍,睡在火堆边上,鼾声此起彼伏。

还有站着的。

哨兵。

两个。

一个在营地东边,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在打瞌睡。一个在营地西边,背对着我们,正对着草丛撒尿,嘴里还哼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抬起手。

身后的人停下来。

我指了指东边那个打瞌睡的,又指了指西边那个撒尿的。

栓子点头。

他带着两个人,朝东边摸过去。

我带着另一个人,朝西边摸过去。

那个撒尿的刚尿完,正系裤子。

我摸到他身后三步远。

他听见了声音。

回头。

可他已经来不及出声。

因为我的刀已经捅进他后腰。

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想喊。可我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把那一声尖叫捂死在喉咙里。他的血喷出来,喷在我手上,温热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软下去。

软成一团。

我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

抽出刀。

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

我蹲下来。

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

然后我蘸着他的血,在旁边的草地上画了几个字。

白狼部干的。

画完,我站起来。

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望去。

那里有光。

很暗的光,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夜里偷偷睁开的眼睛。

我的心跳又快起来。

咚、咚、咚。

赫连在里面。

她也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敢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我咬紧牙。

往前走。

———营地已经乱了。

东边传来喊杀声——栓子他们动手了。西边传来马群的嘶鸣——阿燕他们得手了。帐篷里开始有人往外冲,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可他们刚冲出来,就被外面等着的人一刀砍倒。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那些灰狼部的骑手,睡梦中被惊醒,连刀都来不及握紧,就倒在血泊里。

火光跳动着。

人影晃动着。

喊杀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片。

我不管那些。

我只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快。

走到帐篷门口,我停下来。

里面还有光。

很暗,很昏,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掀开帐帘。

———帐篷是兽皮做的,很厚,遮得严严实实。可有一道缝——也许是没扎紧,也许是风吹开的——一道细细的缝,从里面透出一点点光。

光?

里面还有光?

我趴下去。

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

帐篷里的光越来越亮。

帐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不是喊叫声——外面这么乱,里面肯定听见了。可里面没有喊叫,只有一种声音——

鼾声。

赫连的鼾声。

粗的,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拉锯。

他还在睡。

外面杀成这样,他还在睡。

我站在帐篷门口。

手里握着刀。

刀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深吸一口气。

掀开帐帘。

里面的光涌出来。

昏黄的,暖的,带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气味。

那是油脂燃烧的气味。那是兽皮的气味。那是人的气味——汗的腥,体液的腥,还有某种更深的、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混在一起的甜腥。

那气味冲进我鼻腔。

冲得我脑子一炸。

因为那气味里有她。

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那种让我头晕的甜腥——全在那气味里,混着另一个人的腥,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精液一样的膻。

我走进去。

一步。

两步。

站在帐篷中央。

火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狼皮,熊皮,狐皮——全是最上等的,全堆在一起,铺成一张巨大的床。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仰面躺着,打着鼾。他浑身赤裸,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胸毛浓密得像一片林子,手臂粗得像树干,大腿壮得像马腿。他胸口上有抓痕——新鲜的,红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挠过。他肩膀上也有,背上也有,腰上也有——全是抓痕。

女的侧躺在他身边。

背对着我。

可我看得出来是她。

那身体我太熟悉了。

肩的圆润,腰的纤细,臀的浑圆,腿的修长。她侧躺着,那两瓣臀肉堆在一起,圆鼓鼓的,在火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臀肉上有红痕——手印,指印,还有牙印。新鲜的,红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开的花。

她的背上有抓痕。

和他胸口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腿上有咬痕。

两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

她身上盖着一块丝绸——那件红丝绸,现在皱成一团,半盖在她身上,半堆在她腰侧。丝绸上全是污渍——白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空气里全是那种气味。

精液的腥,汗水的咸,女性体液的甜腥,还有血的味道——从哪儿来的?从她身下?从她腿间?从那些抓痕咬痕里?

我的胃里翻涌起来。

那股酸水涌到嗓子眼。

我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那股酸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生疼。

可我还站着。

站着,望着她。

望着她背上的抓痕。

望着她臀上的红痕。

望着她腿上的咬痕。

望着那堆皱成一团的、满是污渍的红丝绸。

望着躺在她身边的、浑身赤裸的、胸口上全是她抓痕的赫连。

他还在打鼾。

呼——呼——呼——

一下一下。

像在嘲笑我。

我的手把刀握紧了。

握得骨节发白。

握得手上的伤口又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床边。

站在她身后。

站在他面前。

火光跳跃着,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睡得很沉。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那牙齿在火光里泛着黄,是被肉和血染黄的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满足的,得意的,像吃饱了的狼那种笑。

那笑让我脑子里那根弦又断了。

我举起刀。

用尽全力。

砍下去。

刀砍在他脖子上。

砍在喉结下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刀刃切进去——切过皮肤,切过脂肪,切过肌肉,切过血管,切过气管,切到骨头。

卡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细长的、像两把刀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张开嘴,想喊,可喊不出来——气管断了,只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咕嘟咕嘟的,混着气泡。

他的手抬起来。

想抓我。

可那手抬到一半就软下去。

他的身体挣扎起来。腿蹬着,腰扭着,背弓着,整个人在床上扭动,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我满脸满身,喷得床上到处都是,喷得那件红丝绸更红了。

他还想爬起来。

用最后的力气,他翻过身,跪在床上,手撑着床,头垂着,血哗哗往下淌。他抬起头,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恨的光。

杀意的光。

野兽临死前那种光。

他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可我看得懂——

“你——”

那嘴型在说。

我抽出另一把刀。

左手握着的、一直没用的那把。

双手握刀。

举过头顶。

用尽全身力气。

砍下去。

砍在他心口上。

砍在左乳下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刀刃切进去——切过皮肤,切过脂肪,切过肌肉,切过肋骨——咔嚓一声,肋骨断了——切进去,切进去,切进去,一直切到刀柄卡在他胸口里。

他的身体僵住。

跪着的姿势。

手撑着床的姿势。

头垂着的姿势。

全僵住。

然后他倒下去。

往前倒。

倒在我脚边。

脸朝下。

趴在地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漫开,漫开,像一条红色的河。

我站在那里。

喘着粗气。

刀还握在手里。

血还喷在身上。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热腾腾的。

腥气冲鼻。

我低头看他。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心口上的伤口也在冒血,两股血流汇在一起,把整片地都染红了。

他死了。

赫连死了。

灰狼部的酋长,草原上最狠的角色,杀了自己亲弟弟的人——死了。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死在她身边。

她——

我抬起头。

望着床上。

她醒了。

就在赫连挣扎的时候,她就醒了。此刻她坐在床上,浑身赤裸,那件红丝绸被她抓在手里,挡在胸前。可那丝绸太小,挡不住什么——那两团饱满的乳肉从丝绸边缘溢出来,软得像两团融化的雪,乳尖挺立着,在火光里泛着淡褐色的光。那颗朱砂痣还在左乳边缘,暗红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像一枚刚刚点上的印记。

她的头发散着,乱着,黏在脸上、脖子上、肩上。她的脸上有泪痕——刚哭过?还是之前哭的?我不知道。可那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她的嘴唇破了。

下唇上有一个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她的脖子上有吻痕。

红的,紫的,密密麻麻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胸口。

她的乳上有牙印。

两排,深深的,嵌在左乳靠近朱砂痣的地方。

她的小腹上全是污渍。

白的,干的,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

她的腿间——

我没看。

可我看了一眼那床。

床上全是污渍。

湿的,干的,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眼睛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羞耻?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可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在发抖。

抓着红丝绸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

破了的那块嘴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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