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夜袭灰狼部
———第二天夜里。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四百多匹马同时收住蹄子,同时喷着响鼻,同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我看见了。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几十堆。
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一片缓坡下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灰狼部的营地。
我翻身下马。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骑了一天一夜,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我不能软。我咬着牙,站稳了,朝后面挥了挥手。
四百多个人全下马。
全站在我身后。
全望着那片火光。
我压低声音。
“分三队。”人群里走出三个人。
一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叫铁牛,是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最狠的角色,杀过人,见过血。一个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她叫阿燕,骑术最好,能一边骑马一边射箭,百发百中。还有一个是年轻人,才十八岁,可他跑得最快,像草原上的黄羊——他叫栓子。
“铁牛,”我说,“你带一百人,绕到前面去,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铁牛点头。
“阿燕,”我说,“你带一百人,去偷马。等我们动手了,你们就把马全抢走。一匹都不留。”阿燕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用力,脸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
“栓子,”我说,“你跟我。剩下的人,全跟我。等铁牛他们绕到位了,等阿燕他们摸到马群边上了——我们就动手。”栓子点头。
可他眼睛里有一丝犹豫。
我看见了。
“怎么了?”他张了张嘴。
“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们以后报复——”那话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杀了赫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来报仇。会把我们杀光。会把我们的女人全抢走。会把我们的孩子全杀死。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长满胡子的脸。
然后我开口。
“这会谁不去,”我一字一顿,“我杀谁。”他的脸白了。
“就和当初杀阿勒坦一样。”那名字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阿勒坦。
那是我刚来这个部落时的事。有个叫阿勒坦的头人,不服我当王,在分配猎物的时候带头闹事,说要按老规矩来,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嫩娃娃管他们。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抽出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了三步远。
喷了我一脸。
阿勒坦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当面闹事。
栓子当然知道这件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点头。
“我去。”他说。
我看着他。
“不用怕。”我说,“杀了赫连,他们报复不了。赫连一死,他七个儿子会自己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栓子没说话。
可他眼睛里那层犹豫,褪下去一点。
我转身。
望着那片火光。
“走。”———我们摸过去。
很慢。
很轻。
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草划在脸上,刺得生疼。土钻进嘴里,又苦又涩。可没人出声。四百多个人,像四百多条蛇,无声无息地朝那片火光游过去。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帐篷了——大大小小,几十顶,散落在那片缓坡下面。最大的一顶在中间,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大截,顶上插着一面旗——灰狼旗。那是赫连的帐篷。
我的心跳快起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可我不能停。
继续爬。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火堆了——有的快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有的还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周围躺着的人影——灰狼部的骑手,裹着皮袍,睡在火堆边上,鼾声此起彼伏。
还有站着的。
哨兵。
两个。
一个在营地东边,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在打瞌睡。一个在营地西边,背对着我们,正对着草丛撒尿,嘴里还哼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抬起手。
身后的人停下来。
我指了指东边那个打瞌睡的,又指了指西边那个撒尿的。
栓子点头。
他带着两个人,朝东边摸过去。
我带着另一个人,朝西边摸过去。
那个撒尿的刚尿完,正系裤子。
我摸到他身后三步远。
他听见了声音。
回头。
可他已经来不及出声。
因为我的刀已经捅进他后腰。
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想喊。可我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把那一声尖叫捂死在喉咙里。他的血喷出来,喷在我手上,温热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软下去。
软成一团。
我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
抽出刀。
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
我蹲下来。
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
然后我蘸着他的血,在旁边的草地上画了几个字。
白狼部干的。
画完,我站起来。
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望去。
那里有光。
很暗的光,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夜里偷偷睁开的眼睛。
我的心跳又快起来。
咚、咚、咚。
赫连在里面。
她也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敢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我咬紧牙。
往前走。
———营地已经乱了。
东边传来喊杀声——栓子他们动手了。西边传来马群的嘶鸣——阿燕他们得手了。帐篷里开始有人往外冲,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可他们刚冲出来,就被外面等着的人一刀砍倒。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那些灰狼部的骑手,睡梦中被惊醒,连刀都来不及握紧,就倒在血泊里。
火光跳动着。
人影晃动着。
喊杀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片。
我不管那些。
我只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快。
走到帐篷门口,我停下来。
里面还有光。
很暗,很昏,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掀开帐帘。
———帐篷是兽皮做的,很厚,遮得严严实实。可有一道缝——也许是没扎紧,也许是风吹开的——一道细细的缝,从里面透出一点点光。
光?
里面还有光?
我趴下去。
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
帐篷里的光越来越亮。
帐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不是喊叫声——外面这么乱,里面肯定听见了。可里面没有喊叫,只有一种声音——
鼾声。
赫连的鼾声。
粗的,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拉锯。
他还在睡。
外面杀成这样,他还在睡。
我站在帐篷门口。
手里握着刀。
刀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深吸一口气。
掀开帐帘。
里面的光涌出来。
昏黄的,暖的,带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气味。
那是油脂燃烧的气味。那是兽皮的气味。那是人的气味——汗的腥,体液的腥,还有某种更深的、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混在一起的甜腥。
那气味冲进我鼻腔。
冲得我脑子一炸。
因为那气味里有她。
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那种让我头晕的甜腥——全在那气味里,混着另一个人的腥,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精液一样的膻。
我走进去。
一步。
两步。
站在帐篷中央。
火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狼皮,熊皮,狐皮——全是最上等的,全堆在一起,铺成一张巨大的床。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仰面躺着,打着鼾。他浑身赤裸,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胸毛浓密得像一片林子,手臂粗得像树干,大腿壮得像马腿。他胸口上有抓痕——新鲜的,红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挠过。他肩膀上也有,背上也有,腰上也有——全是抓痕。
女的侧躺在他身边。
背对着我。
可我看得出来是她。
那身体我太熟悉了。
肩的圆润,腰的纤细,臀的浑圆,腿的修长。她侧躺着,那两瓣臀肉堆在一起,圆鼓鼓的,在火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臀肉上有红痕——手印,指印,还有牙印。新鲜的,红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开的花。
她的背上有抓痕。
和他胸口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腿上有咬痕。
两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
她身上盖着一块丝绸——那件红丝绸,现在皱成一团,半盖在她身上,半堆在她腰侧。丝绸上全是污渍——白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空气里全是那种气味。
精液的腥,汗水的咸,女性体液的甜腥,还有血的味道——从哪儿来的?从她身下?从她腿间?从那些抓痕咬痕里?
我的胃里翻涌起来。
那股酸水涌到嗓子眼。
我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那股酸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生疼。
可我还站着。
站着,望着她。
望着她背上的抓痕。
望着她臀上的红痕。
望着她腿上的咬痕。
望着那堆皱成一团的、满是污渍的红丝绸。
望着躺在她身边的、浑身赤裸的、胸口上全是她抓痕的赫连。
他还在打鼾。
呼——呼——呼——
一下一下。
像在嘲笑我。
我的手把刀握紧了。
握得骨节发白。
握得手上的伤口又裂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床边。
站在她身后。
站在他面前。
火光跳跃着,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睡得很沉。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那牙齿在火光里泛着黄,是被肉和血染黄的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满足的,得意的,像吃饱了的狼那种笑。
那笑让我脑子里那根弦又断了。
我举起刀。
用尽全力。
砍下去。
刀砍在他脖子上。
砍在喉结下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刀刃切进去——切过皮肤,切过脂肪,切过肌肉,切过血管,切过气管,切到骨头。
卡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细长的、像两把刀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张开嘴,想喊,可喊不出来——气管断了,只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咕嘟咕嘟的,混着气泡。
他的手抬起来。
想抓我。
可那手抬到一半就软下去。
他的身体挣扎起来。腿蹬着,腰扭着,背弓着,整个人在床上扭动,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我满脸满身,喷得床上到处都是,喷得那件红丝绸更红了。
他还想爬起来。
用最后的力气,他翻过身,跪在床上,手撑着床,头垂着,血哗哗往下淌。他抬起头,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恨的光。
杀意的光。
野兽临死前那种光。
他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可我看得懂——
“你——”
那嘴型在说。
我抽出另一把刀。
左手握着的、一直没用的那把。
双手握刀。
举过头顶。
用尽全身力气。
砍下去。
砍在他心口上。
砍在左乳下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刀刃切进去——切过皮肤,切过脂肪,切过肌肉,切过肋骨——咔嚓一声,肋骨断了——切进去,切进去,切进去,一直切到刀柄卡在他胸口里。
他的身体僵住。
跪着的姿势。
手撑着床的姿势。
头垂着的姿势。
全僵住。
然后他倒下去。
往前倒。
倒在我脚边。
脸朝下。
趴在地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漫开,漫开,像一条红色的河。
我站在那里。
喘着粗气。
刀还握在手里。
血还喷在身上。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热腾腾的。
腥气冲鼻。
我低头看他。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心口上的伤口也在冒血,两股血流汇在一起,把整片地都染红了。
他死了。
赫连死了。
灰狼部的酋长,草原上最狠的角色,杀了自己亲弟弟的人——死了。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死在她身边。
她——
我抬起头。
望着床上。
她醒了。
就在赫连挣扎的时候,她就醒了。此刻她坐在床上,浑身赤裸,那件红丝绸被她抓在手里,挡在胸前。可那丝绸太小,挡不住什么——那两团饱满的乳肉从丝绸边缘溢出来,软得像两团融化的雪,乳尖挺立着,在火光里泛着淡褐色的光。那颗朱砂痣还在左乳边缘,暗红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像一枚刚刚点上的印记。
她的头发散着,乱着,黏在脸上、脖子上、肩上。她的脸上有泪痕——刚哭过?还是之前哭的?我不知道。可那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她的嘴唇破了。
下唇上有一个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她的脖子上有吻痕。
红的,紫的,密密麻麻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胸口。
她的乳上有牙印。
两排,深深的,嵌在左乳靠近朱砂痣的地方。
她的小腹上全是污渍。
白的,干的,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
她的腿间——
我没看。
可我看了一眼那床。
床上全是污渍。
湿的,干的,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眼睛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羞耻?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可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在发抖。
抓着红丝绸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
破了的那块嘴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