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可那亮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羞耻?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可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在发抖。抓着红丝绸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破了的那块嘴唇,在发抖。

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坐在那堆污渍里,坐在那张床上,坐在赫连的尸体旁边,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草。

我站着。

站着望着她。

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赫连的血混在一起。

帐篷里很静。

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那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这帐篷里只有我们两个,只有那盏快灭的油灯,只有赫连的尸体,只有那堆污渍,只有那股气味。

那股让我头晕的气味。

她先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叹息,软得像呻吟,带着颤,带着抖,带着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一个字让我浑身一颤。

刀差点脱手。

她叫我儿。

她叫我了。

从穿越到现在,她从没叫过我。不是不叫,是不敢叫——怕被人听见,怕被人发现,怕坏了我的事。她只叫我“王”,当着人的时候叫,不当着人的时候也叫,叫得顺口了,叫得我都快忘了——她是我妈。

可她现在叫了。

叫得这么轻,这么软,这么——她动了一下。

想站起来。可刚一动,眉头就皱起来,嘴就抿紧了,那破了的地方又渗出血来,细细的一线,红得像她手里那件丝绸。

她疼。

我看见她疼。

那疼从她脸上闪过,从她眼睛里闪过,从她抿紧的嘴角闪过——然后她忍着,咬着牙,扶着床,慢慢站起来。

那件红丝绸从她胸前滑落。

她没顾上捡。

就那么站着。

赤裸着。

站在我面前。

那身体我太熟悉了。可此刻看着,又觉得陌生。那上面有太多痕迹——吻痕,抓痕,牙痕,红痕,紫痕,青痕——全印在那片我曾经熟悉的皮肤上,像一幅我没见过的画。

她的腿在抖。

站不稳。

她扶着床沿,扶着那堆污渍,扶着赫连刚才躺着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

“我让——”她的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我让他以为我是自愿的。”那七个字像七颗钉子,钉在我心口上。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让他——我让他放松警惕。”她的眼睛望着我,望着我手里的刀,望着刀上还在滴的血,“我等他——等你来。”我的喉咙动了动。

“你等我?”“等你。”她说,“我知道你会来。”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风,可重得像山。

我知道你会来。

她知道我会来。

她从被带走那一刻就知道。

从骑上那匹黑马就知道。

从消失在黑暗里就知道。

她知道我会来。

可她知道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赫连怀里坐着。

她在赫连腿上坐着。

她穿着那件红丝绸,让赫连的手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

她——我不能往下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她望着我。

望着我的眼睛。

“儿,”她说,“你看着我。”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一直有,从刚才就有,可没掉下来。此刻那泪越积越满,满得盛不下,终于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从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吻痕,淌过那个破了的嘴角,滴在她赤裸的胸前。

“我没让他——”她的声音断了。

可那眼睛还在说话。

那眼睛在说——我没让他碰我的心。

我没让他碰我的魂。

那身体他可以碰,那些痕迹他可以留,可我——我还是你的。

我看懂了。

这回我看懂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走到她面前。

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矮一点,微微仰着头才能看着我的眼睛。那姿势让她的脖子拉长,拉出两道好看的弧线,那些吻痕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盛开的花。

我抬起手。

那只满是血的手。

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碰了碰那些泪痕。碰了碰那个破了的嘴角。

她闭上眼睛。

浑身又抖了一下。

可那抖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抖是怕,是羞,是冷——现在的抖是别的什么。是放松?是安心?是终于等到之后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手指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猫叫。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我想的容易。原以为会很难,会像撕开什么似的疼。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疼早就有了——从她骑上那匹黑马那一刻就有了,从她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就疼着了,一直疼到现在,疼到麻木。

她睁开眼睛。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火光里闪。

“儿——”她的声音发颤。

“别怕。”我说,“是我。不是其他人。”那七个字说出来,她整个人软了。

软得像一摊水,软得像被抽了骨头,软得往地上滑。我伸手抱住她,抱住那具赤裸的、满是痕迹的、软得像没有骨头的身体。

她在我怀里。

赤裸着。

抖着。

脸埋在我胸口,眼泪流在我胸口,热的,湿的,一滴一滴。

那气味又冲进我鼻腔。

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那种让我头晕的甜腥——全在那气味里,混着血,混着泪,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劫后余生一样的——我把她抱紧了。

抱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受惊的兔子。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开口。

“我怕——”那两个字说出来,又断了。

“怕什么?”“怕你——怕你不要我了。”那六个字说出来,我的心揪成一团。

揪得生疼。

疼得我说不出话。

只能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抵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抵着那些黏在头皮上的汗和血。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我开口。

“你是我的。”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我想的重。重得像石头,重得像山,重得像一辈子也搬不动的什么东西。

她在怀里动了一下。

抬起头。

望着我。

那脸上全是泪。泪混着血,混着汗,混着那些污渍,糊成一片。可那双眼睛亮。亮得像洗过的星星。

“你说什么?”“你是我的。”我说,“从穿越那天起就是。从白狼部那天起就是。从——”我顿了顿,“从你来那个舞厅找我那天起就是。”她的眼睛又湿了。

可她没让泪掉下来。

只是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叹息,“我脏。”那一个字像刀。

一刀扎在我心口上。

扎得生疼。

疼得我眼睛发酸。

可我没让那酸掉下来。

我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埋在那股晚香玉和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里。

然后我开口。

“不脏。”我说,“你是我的。我的就不脏。”她在怀里又抖了一下。

那抖从身体最深处传出来,传到我身上,传到我心里。

她没说话。

可她的手动了。

那只一直垂着的手抬起来,抱住我的腰。抱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掉。

我们就那么抱着。

站着。

在赫连的尸体旁边。

在那盏快灭的油灯下面。

在那堆污渍旁边。

在那股气味里。

外面喊杀声渐渐小了。

马蹄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有人在喊什么——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我只想这么抱着她。

一直抱着。

抱着到天荒地老。

抱着到世界末日。

抱着到——“王——!”那一声喊从帐篷外面传来。

是栓子的声音。

“王——!灰狼部的人跑了一些——铁牛去追了——!您没事吧——!”我没动。

还是抱着她。

她在我怀里轻轻推了推。

“儿——”我没松手。

“王——!”栓子又喊,“您在里面吗——!那帐篷——那帐篷是赫连的——您——”我松开一只手。

从她身上撕下那块红丝绸——那块皱成一团的、满是污渍的、刚才被她抓在手里的红丝绸——扔出去。

扔在赫连的尸体上。

盖住那张脸。

盖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

“在。”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外面静了一瞬。

然后栓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惊喜:“王——!您没事——!赫连那狼崽子——”“死了。”我说。

外面又是一静。

然后欢呼声响起来。

“死了——!赫连死了——!”“王杀了赫连——!”“白狼部——!白狼部——!”那欢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朝这帐篷涌过来。

她在我怀里缩了缩。

“儿——他们——”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他们不能看见她这样。不能看见她赤裸着。不能看见她满身痕迹。不能看见她——“等着。”我松开她。

转身。

从地上捡起一件皮袍——赫连的,扔在床边的那堆东西里。那皮袍很大,很厚,领口和袖口镶着上等的狐皮,摸上去软得像水。

我把皮袍抖开。

披在她身上。

把她裹起来。

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那张脸。

那张泪痕满面的、破了嘴角的、吻痕密布的脸。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谢谢你。”我没说话。

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刚才砍赫连的那把,还滴着血。

然后我牵起她的手。

那只裹在皮袍里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牵着她往外走。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火光涌进来。

亮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

然后我看见——帐篷外面全是人。

四百多个骑手,全站在火光里。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刀,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脸上带着伤。可他们全望着我。全望着我牵着的她。

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跪下。

是栓子。

他跪在最前面,刀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头低着。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四百多个骑手,全跪下去。

全跪在我们面前。

全低着头。

没人说话。

只有火把噼啪响。

只有风呜呜吹。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我站着。

牵着她的手。

站在那四百多个跪着的人面前。

然后我开口。

“赫连死了。”那四个字说出来,跪着的人里有人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

是阿燕。

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我,望着我牵着的她,嘴唇哆嗦着,哆嗦着,哆嗦着——然后她开口。

“王后——!”那两个字从她嘴里炸出来,炸得太响,响到所有人都抬起头。

“王后——!”“王后——!”“王后——!”四百多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四百多个憋了几十年的恨终于有了着落。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

握紧了。

握得很紧。

紧得骨节发白。

我侧头看她。

她站在火光里。

裹着那件狐皮领子的皮袍,头发乱着,脸上全是泪痕,嘴角破着,脖子上吻痕密布。

可她站得直。

站得很直。

站在那四百多个跪着的人面前,站在那一片“王后”的喊声里,站在那跳动的火光中。

她的眼睛亮。

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她从舞厅后台走出来、第一次看见我的那个晚上。

她转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泪,可有笑。

那笑从泪里透出来,透得那泪都亮起来。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我们成功了。”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握紧了。

握进掌心里。

握进那一片暗红色的、还没干透的血痂里。

握进命里。

握进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外面马蹄声又响起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是铁牛他们回来了。

远处有人喊——“灰狼部的人全杀了——!一个没跑掉——!”欢呼声又响起来。

响得震天。

响得那盏快灭的油灯都在帐篷里晃了晃。

可我没动。

只是站着。

牵着她的手。

站在那一片火光里。

站在那一片欢呼声里。

站在那一片跪着的人面前。

站在我杀的赫连的尸体旁边。

站在她满身的痕迹旁边。

站在那一句“我们成功了”旁边。

然后我开口。

很轻。

只有她能听见。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一辈子。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也开口。

很轻。

只有我能听见。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叹息。

可重得像命。

我们就那么站着。

站着。

在火光里。

在欢呼声里。

在赫连的尸体旁边。

在那四百多个跪着的人面前。

在那一句“王后”的喊声里。

在那一句“我们成功了”的眼泪里。

站着。

一直站着。

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站到火把渐渐熄灭。

站到欢呼声渐渐平息。

站到那四百多个人站起来,开始打扫战场,开始清点战利品,开始把那些灰狼部的人尸体堆成一堆。

站到她在我掌心里的手,终于不再发抖。

站到——她轻轻靠在我肩上。

那一下靠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可那一下靠得也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侧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

脸贴在我肩上,贴着那片血痂,贴着那片暗红色的、从赫连身上溅过来的血。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破了的那块嘴角翘着。

翘出一个笑。

很浅。

很淡。

可那是笑。

我低头。

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那一下也很重。

重得像一辈子。

远处有人喊——“王——!灰狼部的马全抢来了——!三百多匹——!”我没理。

只是站着。

让她靠着。

一直站着。

一直靠着。

站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站到那第一缕光照在她脸上。

站到那光把她脸上的泪痕都照成金色。

站到——她睁开眼睛。

望着我。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缕光。

亮得像这一辈子的光。

马蹄声碎碎地响着,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我骑在马上,她在怀里,裹着那件狐皮领子的皮袍,靠着我的胸口。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这么靠着,一直没说话。可那靠着不是睡着的靠着——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前面,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望着那些远远近近的、被晨光照成金色的草尖。

我的手握着缰绳,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圈在怀里。那姿势让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比昨晚慢多了,稳多了,像一颗终于落回腔子里的心。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别的。

她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肌肉的紧绷或松弛——那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像一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绷得快要断了。

那根弦从昨晚就一直绷着。

从她在帐篷里说“我让他以为我是自愿的”那一刻就绷着。

从她在我怀里说“我脏”那一刻就绷得更紧。

从她披着皮袍、走出帐篷、站在那四百多个跪着的人面前那一刻,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可到现在,那根弦还没松。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我知道那根弦在那儿。

在我怀里,在她身体深处,绷着。

———我们走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升到头顶,又往西边斜过去。草原被晒得暖洋洋的,那些草尖上的露水早干了,只剩一片一片的金黄,在风里轻轻摇晃。

前面出现一条河谷。

很宽,很浅,水不深,刚没过马腿的样子。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扁的,大的,小的,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我勒住马。

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栓子从后面赶上来。

“王?”“歇一歇。”我说,“人歇歇,马也歇歇。跑了一天一夜,该歇了。”栓子点头。

回头喊了一嗓子。

四百多个人开始下马,开始往河边走,开始把马牵到水边饮马,开始从褡裢里掏出干粮——肉干,奶干,还有昨晚从灰狼部营地抢来的那些东西。

我抱着她下马。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腿软了一下——骑了这么久的马,谁腿都软。可她没让我扶,自己站稳了,站在河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望着那河水。

河水很清。

清得能看见底。

她望着那河水,望着望着,忽然开口。

“我想洗洗。”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轻。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脸上的泪痕早干了,可那些吻痕还在,那些红红紫紫的印子,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蔓延到皮袍领口遮住的地方。她的嘴角破了,那块痂还在,暗红色的,嵌在那片干裂的嘴唇上。

她的头发乱着,黏着,打着结,上面有干了的血,有汗,有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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