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上也有。

那双手从昨晚就一直缩在皮袍里,没露出来过。

可现在她站在河边,望着那河水,说想洗洗。

“好。”我说。

她转身。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她顿了一下,“你不洗?”我愣了一下。

“我?”“嗯。”她说,“一起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可重得像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试探?是询问?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像在等什么答案的东西?

那根弦。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我知道它在哪儿了。

在她眼睛里。

在她望着我的眼睛里。

在她说“一起洗”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里。

我开口。

“我不洗。”我说,“你去洗。我看着。”那五个字说出来,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我看见了。

那根弦。

绷得更紧了。

她没说话。

只是站着,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嫌弃我?”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钉得生疼。

疼得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块石头上。

站在那河水边。

“不是。”我说。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我想的重。

她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泪——又有泪了——可那泪没掉下来,就那么盛着,盛得满满的,盛得像两颗盛满了水的星星。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洗?”她的声音发颤,“以前——以前我们——”她没说完。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以前。

以前在那边。

在那个世界。

在那个我们还没穿越过来的世界。

在那个她还是脱衣舞女郎、我还是学生、我们住在那个十平米出租屋里的世界。

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洗澡。

不是那种一起——是那种穷得没办法的一起。出租屋里没有热水器,只有个电热得快,烧一壶水只够洗半个人。为了省水省电,我们就把那壶热水倒进一个大盆里,再兑点凉水,然后——她先洗。

洗完了,水还热着,我再进去洗。

可洗着洗着,她就会进来。

拿毛巾给我擦背。

擦着擦着,那毛巾就会掉。

擦着擦着,她的手就会从背上滑到腰上,从腰上滑到——然后我就会转身。

抱住她。

抱住那具湿淋淋的、滑溜溜的、被热水泡得粉红的身体。

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在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塑料盆的出租屋里。

在那些热水蒸出来的雾气里。

我们做过很多次。

那时候她总说——“儿,妈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了。”那时候我总说——“妈,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穿越,不知道什么叫草原,不知道什么叫白狼部灰狼部,不知道什么叫五万帐两万能打仗的勇士。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只知道那盆热水。

只知道雾气里对方湿淋淋的身体。

可现在——现在她在问。

问我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洗。

问我是不是嫌弃她。

那根弦。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我知道了。

那不是别的。

那是怕。

那是她怕我嫌弃她。

那是她怕我觉得她脏。

那是她怕那帐篷里的事,那床上的事,那满身的痕迹,那堆污渍,那股气味——会让我不再要她。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站在她面前。

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泪光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抬起手。

那只满是血痂的手。

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碰了碰那些吻痕,碰了碰那个破了的嘴角,碰了碰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

她闭上眼睛。

浑身又抖了一下。

那抖从她身体深处传出来,传到我手指上,传到我心里。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你听我说。”她没睁眼。

可那泪掉下来了。

一颗。

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我的手指,淌过那些吻痕,滴在她胸前的皮袍上。

“你不是嫌弃我?”她的声音哑了,“那为什么不一起洗?以前——以前你不是——”“那是以前。”我说。

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是现在。”她的嘴唇抖起来。

破了的那块嘴唇抖起来。

“你——你真的嫌弃我——”“不是。”我打断她。

“那是什么?”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碎了的眼睛,望着她那抖着的嘴唇,望着那些吻痕,望着那个破了的嘴角,望着那滴还挂在脸上的泪。

然后我开口。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现在你是王后。我是王。这四百多个人看着我们。这草原上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不能——”我顿了顿。

“我不能让别人看见你——”那话没说完。

可她懂了。

那碎了的眼睛慢慢拼起来。

那抖着的嘴唇慢慢停下来。

那滴泪还挂着,可那泪里的光变了。

变成别的什么。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颤,“你是怕人看见?”我点头。

“你是说——你不是嫌弃我?”我又点头。

“你是说——你还是想要我?”我没点头。

可我也没摇头。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亮得像刚才那河水里的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灯。

亮得像她每次从舞厅回来、带着满身烟味酒味、推开那扇门、看见我等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我面前。

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热热的,扑在我胸口,扑在那片血痂上,扑在那片还没干透的血上。

“那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

朝那些正在河边歇息的人走去。

我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人群边上,站在栓子面前。

栓子正蹲在河边喝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王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响。

响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都走远点。”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像王后对臣民说话,倒像——倒像我妈对一群不听话的孩子说话。

栓子愣了一下。

“走远点?”他重复了一遍,“王后,您要——”“我要洗澡。”她说,“在河里洗。你们在这儿看着,我怎么洗?”栓子的脸红了。

红得像那件红丝绸。

他赶紧站起来,往后退。

“是是是——王后您洗——我们走——走——”他喊着。

那四百多个人都听见了。

全站起来。

全往后退。

全退得远远的。

退到河谷那头。

退到那片草坡后面。

退到看不见这河的地方。

只剩我。

站在原地。

站在那块石头上。

站在那河边。

她转过身。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现在没人了。”她说。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可重得像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

望着那站在河边、裹着那件狐皮领子皮袍、头发乱着、脸上吻痕密布、嘴角破着、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她。

然后她抬起手。

解那皮袍的带子。

那带子是皮的,系在腰间,系成一个活结。她的手指捏着那带子的一头,轻轻一拉——活结开了。

皮袍敞开。

露出里面那具身体。

那具赤裸的、满身痕迹的、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裹在皮袍里的身体。

阳光下,那身体白得晃眼。

那些吻痕——红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开的花,开在那片白上。从耳根开始,一路往下,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那两团饱满的乳上。

左乳上那颗朱砂痣还在。暗红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旁边是那两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像一对永远消不掉的印记。

她的腰很细。

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那腰上也有痕迹——指印,青的紫的,像被人狠狠攥过。

小腹上那些污渍还在——干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在阳光下泛着某种让我眼睛发疼的光。

再往下——她没脱。

那皮袍还半披着,遮着腿,遮着腿间。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赫连没碰我。”那五个字像五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炸得我嗡嗡响。

炸得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那五个字——赫连没碰我。

赫连没碰我。

赫连没碰我。

我张了张嘴。

想说话。

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卡成一块石头,卡得生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块石头上。

站在那河水边。

那河水哗哗响着,从我们脚边流过,清得像玻璃,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她抬起手。

那手抖着。

抖着伸过来。

伸到我脸上。

碰了碰我的脸。

碰了碰那些干了的血痂。

碰了碰那些从昨晚就一直没洗过的血。

“那些痕迹,”她说,“是他弄的。可他没碰我——没碰那里。”她的声音发颤。

可那颤里有什么东西——是终于说出来的轻松?是怕我不信的紧张?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喉咙动了。

那石头松了一点。

“那——”我开口,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那些——那些精液——”她没等我问完。

“我用手。”她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他想要我——他想——可他不敢。”她的眼睛望着我,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说——他说我是神女。他说神女的身子,不能随便碰。要等——要等回到灰狼部,要在他们那个神庙里,要等祭祀过长生天——”她顿了顿。

“他说——第一次要留在神庙里。”那八个字像八颗火星子。

落进我心里那堆已经烧起来的火里。

轰的一下。

整颗心都烧起来。

烧得我眼睛发红。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我往前一步。

抱住她。

抱住那具赤裸的、满身痕迹的、站在阳光下的身体。

抱住那具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想抱、一直不敢抱、一直怕抱了就控制不住的身体。

她在我怀里抖着。

抖得像风里的草。

可那抖和刚才不一样。

那抖是笑。

是哭。

是笑和哭混在一起的那种抖。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埋在那片血痂上,埋在那片还没洗过的血上。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出来。

“儿——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你检查——”那最后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叹息。

可重得像石头。

我松开她。

望着她。

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又有泪了——可那泪里全是光。亮得像太阳。亮得像那河水。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往后退了一步。

站在那块石头上。

站在那阳光下。

站在那河水边。

然后她抬起手。

把那半披着的皮袍往下褪。

褪到腰间。

褪到小腹。

褪到——那皮袍从她身上滑落。

落在石头上。

落在她脚边。

她赤裸着。

完完全全赤裸着。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阳光下。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上,照在那些吻痕抓痕牙痕上,照在那颗朱砂痣上,照在那两排牙印上,照在那片糊着小腹的污渍上。

再往下。

她站在那里。

双腿并着。

可她知道我要看什么。

她的手抬起来。

抖着。

抬到腰间。

抬到小腹下面。

抬到那片乌黑的毛发上面。

那毛发很密。

卷曲着。

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手伸过去。

手指分开。

把那片乌黑的毛发往两边撩开。

露出下面那道缝隙。

那道我熟悉又陌生的缝隙。

熟悉是因为——在那边,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那些热水蒸出来的雾气里,我看过很多次。那时候她躺在床上,张开腿,让我进去,让我看,让我亲,让我——陌生是因为——现在这缝隙,在阳光下,在那片撩开的毛发中间,在那堆吻痕抓痕牙印旁边——显得那么干净。

干净的没有红肿。

干净的没有精液。

干净的没有任何被侵犯过的痕迹。

就那样。

粉色的。

紧闭着。

像一朵还没开过的花。

她站在那里。

双腿微微分开着。

一只手撩着那片毛发。

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泪。

全是那一句——“你检查。”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可重得像命。

我蹲下去。

蹲在她面前。

蹲在那块石头上。

蹲在那阳光下。

蹲在那河水边。

我的脸离那道缝隙很近。

近得能闻见那气味。

那气味不是昨晚帐篷里的气味——不是精液的腥,不是血的甜,不是汗的咸——那是她自己的气味。那种我熟悉的、让我头晕的、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晚香玉残香的气味。

我抬起手。

那只满是血痂的手。

手指伸出去。

轻轻碰了碰那里。

碰了碰那两片粉色的肉。

碰了碰那道紧闭的缝隙。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从那里抖起来。

抖到腰。

抖到胸。

抖到那颗朱砂痣都在轻轻颤动。

可她没有躲。

只是站着。

让我碰。

让我摸。

让我检查。

我的手指轻轻拨开那两片肉。

拨开那道缝隙。

往里看。

里面也是粉的。

干净的。

没有任何红肿。

没有任何撕裂。

没有任何被进入过的痕迹。

只有那一点点的湿润——那湿润不是别人的,是她的,是从她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是因为我碰了才有的。

我的手指收回来。

沾着那一点点湿润。

举到眼前看。

阳光下,那湿润亮晶晶的,清得像水,像那河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阳光下。

站在那河水边。

她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全是问。

全是那一句——“信了吗?”那三个字没说出来。

可那眼睛里写着。

我开口。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她整个人软了。

软得像一摊水。

软得往我身上倒。

我接住她。

接住那具赤裸的、满身痕迹的、站在阳光下的身体。

接住那具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绷着、一直怕、一直等着这一刻的身体。

她在我怀里哭。

放声哭。

哭得像个小孩子。

哭得像那年她第一次从舞厅回来、抱着我说“儿,妈今天被客人摸了一晚上”——那时候她也这么哭。

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那颗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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