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让作为神女的妈妈去劝降黑狼部
马蹄声又响了三天。
三天里,我们走过那片金色的草原,走过那条我们来时走过的路,走过那些我曾经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过的草丛。那些草还立着,那些土还干着,那些风还吹着——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怀里抱着她。
她靠着我的胸口,有时候睡,有时候醒,有时候望着那片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发呆。她的身体已经不抖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可她还是喜欢这么靠着,喜欢让我抱着,喜欢把手握在我的手里,握得紧紧的。
那双手洗干净了。
那天在河谷里,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那些吻痕还在,那些抓痕还在,那些牙印还在——可那些污渍没了,那些血没了,那些赫连留下的东西全没了。她洗的时候,我也洗了。把那身干了的血痂洗掉,把那些从赫连身上溅过来的血洗掉,把自己洗成刚来草原时那个样子。
可我们都不是刚来时的样子了。
刚来时,她是神女,我是外来人。刚来时,我们得假装不认识,得叫她“神女”,即使我杀了阿勒坦,夺下白狼部的王位,部族的人也只得叫我“王”。刚来时,我们连说话都得小心,连眼神都得藏着,连晚上都不敢睡在一个帐篷里。
现在不用了。
现在她是王后。我是王。现在整个白狼部都知道——她是我的女人,我是她的男人。现在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牵着,靠着,睡在一个帐篷里。
可我们还是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那五万帐。
小心那两万能打仗的勇士。
小心那个叫灰狼部的、死了首领却还没死透的部落。
赫连死了,可他还有七个儿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还在吃奶。那七个儿子不会一起报仇——阿公说得对,他们会自己打起来,会自己抢位置,会自己杀得头破血流。可等他们打完了,等那个最狠的活下来了,他就会来找我们。
会来找我们报仇。
会来杀我们的人。
会来抢我们的女人。
会来——我不怕。
我怀里抱着她,就不怕。
可我不能不怕。
因为她。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因为我不想让她再被抢走一次。
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做一件从杀了赫连那天晚上就开始想的事。
———第三天傍晚。
我们回到了白狼部。
远远地,就看见那片营地。那些帐篷还立着,那些火把还燃着,那些人还活着——活着等我们回来。
阿公站在营地门口。
拄着那根比他自己还高的拐杖,站在那片被夕阳照成金色的空地上。他身后站着阿姆,站着那些没跟我们去的老人和孩子,站着那些妻子和母亲——她们的男人跟我们去了,去了四百七十三个,回来四百七十三个,一个没少。
马蹄声近了。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些脸。
阿公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一个不少?
看见了那抢来的三百多匹灰狼部的马?
看见了那些驮在马背上的、从灰狼部营地抢来的东西——皮子,铁器,粮食,还有女人?
不。
他看见的是我怀里抱着的她。
是王后。
是那个被赫连抢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可我现在抱着回来的女人。
阿公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两颗仅剩的、黄得像陈年骨头的牙,在夕阳下一闪一闪。
我勒住马。
抱着她下马。
站在阿公面前。
站在那片被夕阳照成金色的空地上。
阿公望着我。
望着我怀里的她。
然后他开口。
“王后——回来了?”那五个字从他那没牙的嘴里出来,颤颤的,抖抖的,像怕问错了。
我点头。
“回来了。”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重得像山。
阿公的眼睛湿了。
那个老得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那个见过三十年风霜、见过无数生死、见过太多人被抢走再也没回来的老头——此刻站在夕阳里,站在我面前,站在她面前,眼睛湿了。
他没让那泪掉下来。
可那湿在那儿,亮晶晶的,在夕阳下一闪一闪。
他身后,那些女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忍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哭声。她们的男人回来了,她们不用当寡妇了,她们的孩子不用当孤儿了——可她们哭。
因为她们知道,能回来,不容易。
因为她们知道,这四百七十三个男人,差点就回不来了。
因为她们知道,王后——王后能回来,更不容易。
阿姆从阿公身后走出来。
她脖子上那串骨珠还在,垂在胸前,在夕阳下泛着白森森的光。她走到她面前,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望着她那满身的吻痕。
望着她那个破了的嘴角。
望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阿姆抬起手。
那只满是皱纹的、干得像树皮的手。
伸过去。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碰了碰那些吻痕。
碰了碰那个破了的嘴角。
然后阿姆开口。
“孩子,”那两个字从她那干裂的嘴唇里出来,哑得像风,“受苦了。”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钉在她心口上。
她没哭。
从河谷回来,她就没再哭过。
可此刻,阿姆那三个字说出来,她的眼睛湿了。
那湿盛在那儿,盛得满满的,盛得盛不下,终于掉下来。
一颗。
滴在阿姆的手上。
滴在那双干得像树皮的手上。
阿姆没躲。
只是用那只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擦得很轻。
轻得像怕弄疼她。
然后阿姆转身。
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来人——!给王后烧水——!熬肉汤——!拿最好的皮子——!”那些人动起来。
动得很快。
动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牵着她的手。
走进营地。
走进那片帐篷。
走进那顶最大的、属于王的帐篷。
那帐篷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那张床还在,那些兽皮还在,那盏油灯还在——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回来了。
因为我抱着她回来了。
因为从今以后,这帐篷里,会有两个人。
———那天晚上。
她洗完澡,喝了肉汤,躺在那些兽皮上。
那些兽皮很软,很厚,是阿公让人新铺的。最好的狼皮,最好的熊皮,最好的狐皮——全铺在床上,铺成一张软得像云一样的床。
她躺在上面。
裹着一件新的皮袍。
那皮袍是阿姆送来的,白的,软得像水,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皮,比她身上原来那件还好。
她躺着。
望着我。
那眼睛在油灯下一闪一闪。
我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那手暖了,软了,不像在河谷时那么凉了。
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睡不着。”“为什么?”“怕。”她说,“怕一睁眼,你又不见了。”那七个字像七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我弯下腰。
躺在她身边。
躺在那堆软得像云一样的兽皮上。
躺在她旁边。
侧过身。
望着她。
她侧过身。
望着我。
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我。
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的水汽。
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热热的,扑在我脸上,扑在我嘴上,扑在我心里。
我抬起手。
碰了碰她的脸。
碰了碰那些还在的吻痕。
碰了碰那个还没好的嘴角。
她闭上眼睛。
那睫毛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我在。”那两个字让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盏油灯。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的那盏灯。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凑过来。
凑到我面前。
近得嘴唇碰着嘴唇。
那一下碰得很轻。
轻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第一次亲她的时候——那种轻。
可那一下碰得也很重。
重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重量。
我们就那么亲着。
躺着。
在那堆软得像云一样的兽皮上。
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
在那些吻痕旁边。
在那个破了的嘴角旁边。
在那一声一声的、从帐篷外面传来的、马蹄和风声里。
亲着。
一直亲着。
亲到她呼吸乱起来。
亲到她手抓住我的衣服。
亲到她整个人往我怀里钻。
然后她松开。
望着我。
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今晚——今晚你要我吗?”那七个字像七颗火星子。
落进我心里那堆已经烧起来的火里。
轰的一下。
整颗心都烧起来。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翻身。
压在她身上。
压在那具柔软的、温暖的、满身痕迹的身体上。
她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那一句——“要吗?”我低下头。
把嘴唇贴在她耳边。
那耳边还有吻痕——红的,紫的,青的——密密麻麻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我开口。
“要。”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命。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从那里抖起来。
抖到腰。
抖到胸。
抖到那颗朱砂痣都在轻轻颤动。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
抱住我的背。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紧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松开。
那盏油灯还亮着。
昏黄的,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
照在那堆兽皮上。
照在她脸上。
照在我脸上。
照在那一片吻痕抓痕牙印上。
照在那颗朱砂痣上。
照在那个破了的嘴角上。
照在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盏灯。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的那盏灯。
亮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光。
———第二天。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睡着。
躺在我怀里,脸贴在我胸口,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紧紧的,紧得像怕我跑掉。
那盏油灯早灭了。
可帐篷里有光——从兽皮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一丝的,金色的,是早晨的阳光。
我低头看她。
看她那张睡着的脸。
那些吻痕还在,可没那么红了,淡了些,像一朵快要谢的花。那个破了的嘴角结痂了,暗红色的,嵌在那片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盖着眼睛,盖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她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得很。
那呼吸一下一下扑在我胸口,暖暖的,痒痒的。
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
让她靠着。
让她抓着。
让她睡着。
外面开始有人声。
马蹄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声音——是营地醒来了,是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在开始新的一天。
有人走到帐篷外面。
停下。
“王——!”是栓子的声音。
我没动。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王——阿公让您过去——有大事商量——!”大事?
什么大事?
我低头看她。
她还在睡着,没醒。
我轻轻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她抓得很紧,抽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来。
穿上衣服。
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
栓子站在帐篷外面,脸上带着笑——那种憋不住的笑。
“王——阿公在议事帐等您——!说是有大喜事——!”大喜事?
我没问。
只是跟着他往议事帐走。
路过营地中间那块空地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四百七十三个跟我去的骑手,全站在那儿。他们站在阳光下,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那些火把烧过的黑印子旁边。他们脸上全带着笑——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他们身边,是那些从灰狼部抢来的东西。
三百多匹马。
几百张皮子。
几十袋粮食。
还有——还有女人。
三十几个女人。
年轻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站在那儿,全穿着灰狼部的衣服,全低着头,全不敢看人。
那是从灰狼部抢来的女人。
是灰狼部的女人。
可现在,她们是战利品。
是我们白狼部的战利品。
那些骑手站在她们旁边,有的在挑,有的在看,有的已经挑好了,正拉着那女人的手,往自己帐篷走。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栓子在我旁边笑。
“王——!您说过——杀了赫连,每人分五头牛,两个婆娘——!牛还没分,婆娘先分上了——!”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女人。
看着那些低着的头。
看着那些被拉着手、往帐篷走的背影。
她们愿意吗?
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可在草原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是战利品。是打赢了的人应得的。
就像赫连想抢走她一样。
就像我杀了赫连,把她抢回来一样。
这就是草原。
这就是规矩。
我转身。
往议事帐走。
———议事帐里,人很多。
阿公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阿姆,是那几个部落里最老的老人,是那些跟我去了灰狼部的、有头有脸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
“王——!”那一声喊得很齐。
我摆摆手。
坐下。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开口,那声音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灰狼部——乱了。”那五个字像五颗雷。
炸在议事帐里。
炸得所有人都静了。
我望着阿公。
“怎么乱了?”“赫连那七个儿子,”阿公说,“从昨天开始,就打起来了。老大说他是长子,该继承首领。老二说老大是废物,不配。老三说老二算什么东西——七个人,七个派,七个帐篷,全在抢那个位置。”他顿了顿。
“已经死了三个了。”死了三个?
才三天,就死了三个?
阿公点点头。
“老四,老五,老七。全是昨天晚上死的。老大杀的。”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大杀的?”“对。老大说老四老五老七不服他,杀了。现在灰狼部里,还剩四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六。那四个现在谁也不服谁,正召集自己的人,准备开打。”我听着。
听着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
灰狼部乱了。
死了三个。
还剩四个。
那四个要打起来。
打起来,就会死人。
死人,就会更乱。
更乱,就会——“王,”阿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这是个机会。”我望着他。
“什么机会?”“打下灰狼部的机会。”阿公一字一顿,“现在他们乱了,没首领,没人管,没人在意我们。我们可以——”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们可以趁乱打过去。
可以杀了那四个。
可以吞并灰狼部。
可以把那五万帐、那两万能打仗的勇士,全变成我们的。
那念头像一颗火星子。
落进我心里那堆火里。
轰的一下。
烧起来。
烧得我眼睛发红。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站起来。
“召集人手。”我说。
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整个议事帐都静了。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王——您决定——?”“决定。”我说,“趁他们乱,打过去。吞了灰狼部。”那八个字说出来,议事帐里炸了。
那些老人站起来,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站起来,全望着我,全张着嘴,全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阿公也站起来。
拄着那根拐杖,站在我面前。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他开口。
“王,”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颤颤的,“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打断他,“可那是平时。现在他们乱了,死了三个,剩四个在抢位置。他们顾不上我们。”我顿了顿。
“而且——”我望着阿公。
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而且,我们有她。”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重得像山。
阿公愣了一下。
“她?”“神女。”我说,“灰狼部的人相信她是神女。赫连为什么没碰她?就因为她是神女,要把第一次留在神庙里。灰狼部的人信这个。”我望着阿公。
“如果我们带着她去——”阿公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盏灯。
“王——您是说——”“我说,”我一字一顿,“让她去告诉他们——长生天怒了。因为赫连抢了神女。所以赫连死了。所以灰狼部乱了。所以——”我顿了顿。
“所以,只有归顺白狼部,归顺神女的男人,才能活下去。”那几句话说出来,议事帐里静了。
死一般的静。
只有那些老人的呼吸声。
只有阿公那拐杖轻轻敲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姆。
“王,”她的声音很轻,“神女——她愿意吗?”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她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没问她。
从昨晚到现在,我只顾着抱她,亲她,要她——我没问她愿不愿意再做一次神女。愿不愿意再去灰狼部。愿不愿意站在那些人面前,说那些话。
我沉默了。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说,“神女——她不只是你的女人。她是我们的神女。整个草原的神女。”他顿了顿。
“如果她愿意——如果她愿意帮这个忙——灰狼部,就是我们的了。”我站着。
站着。
站着。
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她站在灰狼部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刚死了首领、正乱成一团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相信她是神女的人面前。
她开口。
说那些话。
那些人跪下。
归顺。
灰狼部变成白狼部。
五万帐变成五万三千帐。
两万能打仗的勇士变成两万三千。
我和她——我转身。
走出议事帐。
走回我的帐篷。
掀开帐帘。
她醒了。
坐在床上,裹着那件白皮袍,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刚睡醒的那种亮,带着一点点迷糊。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软软的,“你去哪儿了?”我走过去。
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我。
有我一个人。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有件事,要问你。”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我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我把阿公的话,把灰狼部的乱,把那个念头——全说了。
说完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后她开口。
“我去。”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你——愿意?”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可点得很重。
“我愿意。”她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那九个字像九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落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动。
我抱住她。
抱住那具柔软的、温暖的、满身痕迹的身体。
抱住那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我怀里的女人。
抱住我妈。
抱住我的王后。
抱住我的命。
她在我怀里。
轻轻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什么时候去?”“今天。”我说。
她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紧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松开。
———那天下午。
我们又出发了。
还是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还是那些马。还是那把刀。还是那片草原。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怀里抱着她。
这次,她是神女。
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杀赫连——是吞了整个灰狼部。
马蹄声又响了。
碎碎的,密密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她靠在我怀里。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你说——他们会信吗?”“会。”我说。
“为什么?”“因为你是神女。”我说,“因为长生天站在你这边。”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开口。
“长生天——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会。”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你的长生天,就是我的长生天。”她笑了。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溢得那草原都在晃。
我们走着。
走着。
走向那片叫灰狼部的地方。
走向那片乱成一团的地方。
走向那片——属于我们的地方。
———三天后。
灰狼部营地。
夕阳西下,把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染成金色。
那四个赫连的儿子,还在打。
老大占着营地东边,老二占着西边,老三占着北边,老六占着南边。四个人,四片帐篷,四堆火,四拨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白天打,晚上也打,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尸横遍野,打得那五万帐的人,死了快一万。
他们没注意到我们。
没注意到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营地外面。
没注意到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女人。
没注意到——她站在营地门口。
站在那片夕阳里。
站在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前面。
穿着那件白皮袍。
头发披着。
脸上那些吻痕还在——可那些吻痕,此刻不是耻辱,是证据。是赫连抢走她、赫连想碰她、赫连没敢碰她、赫连死了的证据。
她开口。
那声音很响。
响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灰狼部的人——!”那六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
营地静了。
那些正在打架的人停下来。
那些正在流血的人停下来。
那些正在喊杀的人停下来。
全望着她。
全望着那个站在夕阳里、穿着白皮袍、满脸吻痕的女人。
她继续开口。
“我是神女——!”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更响了。
响到那些人的刀掉在地上。
响到那些人跪下去。
响到那四个赫连的儿子,从各自的帐篷里冲出来,站在各自的火堆旁边,望着她。
她望着他们。
望着那四个浑身是血、满脸杀气的年轻人。
然后她开口。
“赫连抢了我——长生天怒了——!”那十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十道雷。
炸在那片营地上。
炸得那些人浑身发抖。
炸得那四个赫连的儿子,脸色全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那片夕阳里。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站在那四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面前。
然后她抬起手。
指着天。
“长生天说——只有归顺白狼部,归顺我的男人——才能活下去——!”那声音太响了。
响到那些人开始哭。
响到那些人开始磕头。
响到那四个赫连的儿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跪下。
四个全跪下。
跪在她面前。
跪在那片夕阳里。
跪在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面前。
跪在我面前。
我骑着马。
站在她身后。
望着那四个跪着的年轻人。
望着那五万帐的、正在跪下的、正在磕头的、正在哭喊的人。
然后我开口。
“从今天起——灰狼部,没了。”那八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整个草原都能听见。
“从今天起——只有白狼部——!”那欢呼声响起来。
响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
她转过身。
望着我。
那眼睛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那夕阳。
亮得像这一辈子的光。
———几天后。
白狼部营地。
我的帐篷外面,立着两根木桩。
木桩上,挂着两个东西。
两颗人头。
一颗是阿勒坦的——那个我刚来草原时、不服我当王、带头闹事、被我当众砍死的头人。他的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皮贴着骨头,眼睛凹进去,嘴张着,露出那几颗黄牙。
一颗是赫连的——那个灰狼部的首领,那个抢走她的人,那个被我砍死在洞房花烛夜的人。他的头还新鲜些,眼睛还闭着,脖子上那个刀口还在,暗红色的,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嘴。
两颗人头。
挂在两根木桩上。
挂在帐篷门口。
挂在所有人进进出出都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杀了敌人,把头砍下来,挂起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
阿勒坦和赫连,两个狼部首领,就这么挂着。
风吹过来,那两颗人头轻轻晃动,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