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站在我旁边。

望着那两颗人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的声音很哑,“三十年了——三十年了,从没人敢把灰狼部首领的头挂在自己帐篷外面。”我望着那两颗人头。

没说话。

阿公继续说。

“可您挂了。您不但挂了,还把灰狼部整个吞了。”他顿了顿,“现在——整个草原都知道,白狼部出了一个新王。一个敢杀赫连、敢吞灰狼部、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新王。”我听着。

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别的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抬起头。

望向那边。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是马。

很多人骑着马。

朝我们这边来。

阿公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黑狼部的人。

草原上最大的部落。

比灰狼部还大。比白狼部大十倍。有十万帐,有五万能打仗的勇士。一直盘踞在草原最肥美的地方,一直没人敢惹。

他们来干什么?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骑着一匹纯黑的马,穿着一身纯黑的皮袍,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铁牛,可比铁牛那道深多了,长多了,狰狞多了。

他勒住马。

停在营地门口。

停在离我们几十步远的地方。

他身后,那几百个骑手全停下来。

全望着我。

全望着帐篷外面那两颗人头。

那中年人望着那两颗人头,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

望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很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开口。

“你就是那个杀了赫连的人?”那声音很沉,很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我望着他。

望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

“是。”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那道疤上扯开,扯得那疤都在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好。”他说,“好。”然后他勒转马头。

带着那几百个骑手,走了。

走得很快。

走得像来时一样突然。

只剩那马蹄声,碎碎的,密密的,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远去的黑影。

阿公站在我旁边。

他的声音发抖。

“王——黑狼部——他们怕了。”我望着那片黑影。

没说话。

可我知道。

阿公说得对。

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那两颗人头。

怕杀了赫连的人。

怕吞了灰狼部的人。

怕那个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人。

可那怕里,也有别的什么。

那是——那是警惕。

那是戒备。

那是——他们会来。

总有一天,他们会来。

来试探我。

来试探白狼部。

来试探这个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新王。

我转身。

走回帐篷。

她坐在里面。

坐在那堆兽皮上。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刚才——谁来了?”我走过去。

坐在她身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眼睛。

“黑狼部。”我说。

她愣了一下。

“黑狼部——他们来干什么?”我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来看。”我说,“来看那两颗人头。”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他们——怕了?”“怕了。”我说,“可也——”我顿了顿。

“也什么?”“也怕。”我说,“怕我们。”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轻轻靠过来。

靠在我肩上。

那一下靠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

可那一下靠得很重。

重得像山。

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不管谁来——我都陪着你。”那七个字像七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落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动。

我低下头。

把嘴唇印在她额头上。

印在那片还有吻痕的额头上。

印在那片属于我的额头上。

外面,那两颗人头还在晃。

风吹过来,晃得轻轻响。

远处,那片远去的黑影已经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我不怕。

因为我有她。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因为她是我的神女。

因为她是我的命。

帐篷外面,那两颗狼头晃着。

帐篷里面,她在我怀里。

那盏油灯又亮起来。

昏黄的,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

照在那堆兽皮上。

照在她脸上。

照在我脸上。

照在那片吻痕上。

照在那颗朱砂痣上。

照在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盏灯。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的那盏灯。

亮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光。

那光里,有过去。

有现在。

有未来。

有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有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有那两颗晃着的人头。

有那个远去的黑狼部。

有她。

有我。

有我们。

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躺了很久。

那盏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昏黄的光晕在帐篷顶上晃着,晃得那些兽皮的影子也跟着动。她的手放在我胸口,手指轻轻划着那些干了的血痂——那是我杀赫连时溅上的,一直没洗掉,此刻在她指尖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儿,”她开口,那声音软得像这帐篷里的光,“黑狼部——你真的不怕?”我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软软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那边,这双手涂过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红的,粉的,紫的——可在这边,这双手什么也没涂,只有几道新添的细小的口子,是那天在河谷里洗皮袍时划破的。

“怕什么?”“怕他们打过来。”她说,“十万帐,五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才五万三千帐,两万三千人。差一半呢。”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帐篷顶。

那些兽皮的影子还在晃,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就抬起头看我。

那眼睛在油灯下亮亮的,里面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

“儿?”我低下头。

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你知道草原上为什么有这么多部落吗?”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没人能把他们合起来。”我说,“这个部族抢那个部族的女人,那个部族杀这个部族的人——打来打去,打了多少年,谁也灭不了谁。”我顿了顿。

“可如果有人能把他们都合起来——”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那就没人能打了。”“对。”我说,“十万帐变成二十万帐,三十万帐——整个草原就是一个部落。那时候,谁还敢来抢?谁还敢来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想——统一草原?”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可重得像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想。”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也很重。

她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紧了。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过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又暗下去一点。

她开口。

“那就做。”她说,“你做什么,我都陪你。”那九个字像九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第二天。

议事帐里坐满了人。

阿公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阿姆,是那几个白狼部原来的长老。他们对面,坐着几个新来的面孔——是灰狼部的人,那几个赫连的儿子里活下来的,还有灰狼部原来的几个头人。

老大死了。

老二死了。

老三也死了。

就剩老六。

那个最小的,才十三岁,坐在那儿,缩着肩膀,眼睛都不敢抬。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是他妈,赫连的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眼神很凶。她一只手按在老六肩上,按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

那是灰狼部现在的当家人。

不是老六,是他妈。

我坐在最上首。

面前摆着一碗马奶子,酸酸的,腥腥的,我一口没喝。

阿公开口。

“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黑狼部的事——您打算怎么办?”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打。”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那几个灰狼部的人抬起头。

响到那个有疤的女人眼睛眯起来。

阿公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等着。

我继续说。

“黑狼部现在怕我们。怕那两颗人头,怕杀了赫连的人,怕吞了灰狼部的人。”我顿了顿,“可那怕会变成别的。会变成恨,会变成杀意,会变成——趁我们还没站稳,打过来。”阿公点头。

“王说得对。”他说,“黑狼部那老狼王,我见过。狠着呢。当年他为了抢位置,杀了自己三个哥哥。这样的人,不会让一个比他狠的人活着。”我望着他。

“所以,趁他现在还没动手,我们先动手。”议事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

是那个有疤的女人。

“王,”她的声音很粗,像男人,“你说打黑狼部——怎么打?他们有十万帐,我们才五万。”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带着疤的脸。

“你叫什么?”她愣了一下。

“我——我叫阿骨朵。”“阿骨朵,”我说,“你是灰狼部的人?”“是。”“你男人是赫连?”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是。”“你恨我吗?”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恨——我看得出来。可那恨里也有别的,有怕,有犹豫,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茫然。

我继续问。

“你恨我杀了赫连?”她开口。

那声音更粗了。

“恨。”她说,“可那是草原上的规矩。他抢了你的女人,你杀了他,天经地义。”她顿了顿。

“而且——你留了我们母子一条命。没杀老六,没把我赏给手下。你——”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比我想的仁慈。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带着恨又带着别的什么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

“阿骨朵,”我说,“如果我打黑狼部,你愿意跟我去吗?”她愣住了。

“我?”“你。”我说,“你是灰狼部的人。你们灰狼部被黑狼部欺压了多少年——你心里清楚。”她沉默。

那沉默很长。

长到旁边那几个灰狼部的头人都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她开口。

“我跟你去。”她说。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阿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

望着议事帐里所有人。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今晚就动手。”———夜。

很黑。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不是四百七十三个骑手了。

是五千。

五千个骑手。

五千匹马。

五千把刀。

五千张弓。

那些灰狼部的人,那些刚归顺的人,那些被阿骨朵带着来的人——全在我身后,全骑着马,全握着刀,全望着我。

他们信我。

因为我是杀了赫连的人。

因为我是吞了灰狼部的人。

因为我是那个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人。

现在,我要带他们去打黑狼部。

打那个草原上最大的部落。

打那个有十万帐、五万能打仗的勇士的部落。

马蹄声很轻。

我们走得很慢。

慢得像一群偷偷摸摸的狼。

前面,是黑狼部的营地。

那片营地太大了。

大得像一座城。

帐篷密密麻麻的,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火把也很多,一堆一堆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五千个人,五千匹马,全停下来。

全望着那片火光。

我望着那片火光。

望着那个最大的帐篷——那顶比所有帐篷都高出一截的、顶上插着一面黑狼旗的帐篷。

那是黑狼王的帐篷。

他在里面。

他老婆也在里面。

他孩子也在里面。

他全族人都在里面。

睡着。

等着。

等我们去杀。

我深吸一口气。

正要挥手——忽然,那边有动静。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那片营地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一群人骑着马,从营地里冲出来。

朝北边冲。

朝那片黑漆漆的山冲。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纯黑马的人。

黑狼王。

他跑了。

———我们冲进营地的时候,里面已经乱了。

那些被惊醒的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可他们没头领,没指挥,没人在前面带着他们打。

因为头领跑了。

黑狼王跑了。

带着他那几百个部曲,跑了。

留下他的老婆孩子,留下他的族人,留下那十万帐的人,全扔在那儿。

我们没费多大力气。

那些黑狼部的人,看见我们冲进来,看见我们杀了几个人,就跪下了。

跪得很快。

跪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站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望着里面。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绸缎,头发披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岁左右,正在哭。她旁边站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来岁,全缩在她身后,全望着我,全在发抖。

那是黑狼王的女人和孩子。

他扔下的。

我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我。

那女人开口。

她的声音发抖,可没哭。

“你——你是谁?”我望着她。

“杀赫连的人。”我说。

她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可她没跪下。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转身。

走出帐篷。

外面,栓子跑过来。

“王——!黑狼王往北跑了——!往那片山上跑了——!要不要追——!”我望着北边。

那片山黑漆漆的,在星光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追不上。”我说,“山太大,晚上看不清。等天亮。”栓子愣了一下。

“那——这些人——”我望着那些跪着的、缩着的、正在发抖的黑狼部的人。

“看着。”我说,“一个都不许跑。等天亮,等黑狼王回话。”———天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片山上。

照在那片黑狼王逃跑的山上。

也照在这片营地里。

十万帐的人,全跪着。

跪在空地上,跪在帐篷前面,跪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周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跪着。全低着头。全在发抖。

我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旁边站着阿骨朵,站着栓子,站着铁牛,站着阿燕。

还有她。

她站在我身边。

穿着那件白皮袍,披着头发,脸上那些吻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那个破了的嘴角还有一点点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她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也偷偷抬起头望她。

望他们的神女。

我抬起手。

人群静了。

我开口。

“黑狼王跑了。”那五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扔下你们,扔下他的女人孩子,跑了。”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一个女人,跪在人群前面,抱着一个孩子,哭起来。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刀子一样划破这早晨的空气。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那哭声汇成一片,呜呜的,像风。

我没说话。

只是等着。

等他们哭够了。

等他们抬起头。

等他们望着我。

然后我开口。

“黑狼王不要你们了。”我说,“可我——”我顿了顿。

“我可以要你们。”那些眼睛。

那些刚哭过的、红红的、湿湿的眼睛,全望着我。

全望着我。

全望着我这个杀了赫连、吞了灰狼部、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我继续说。

“只要你们归顺。只要你们认我是王。只要你们——把她当神女。”我指了指身边的她。

那些眼睛又望向她。

望向那个穿着白皮袍、披着头发、站在阳光下的女人。

她往前站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长生天让我来。”她说,“让我告诉你们——黑狼王不要你们了,可长生天还要你们。只要你们归顺,只要你们认他做王——”她指了指我。

“长生天就会保佑你们。保佑你们的牛羊,保佑你们的孩子,保佑你们的女人。”那声音像水。

流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流进那些人的心里。

那些人开始动。

开始有人磕头。

开始有人喊——“神女——!”“神女——!”“神女——!”那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响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十万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

我望着她。

她站在那喊声里,站在那阳光里,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她回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阳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爱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中午。

我派出的信使回来了。

那是一个灰狼部的人,跑得很快,骑术很好。他骑着马,从那片山上下来,一直骑到我面前。

翻身下马。

跪下。

“王——!”“说。”“黑狼王——他——他回话了。”我望着他。

“说什么?”那信使抬起头。

脸上有汗,有土,还有一点犹豫。

“他说——他说——”“说什么?”“他说——”信使咽了口唾沫,“他说,如果王真的愿意招降他,不杀他——就应该派神女去。”那几句话说出来,周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我站着。

望着那信使。

望着他那张满是汗的脸。

“派神女去?”“是。”信使的声音发抖,“他说——他信不过您。您杀了阿勒坦,杀了赫连——两颗人头还挂着呢。他说——除非神女亲自去,亲口说饶他不死,他才信。”我沉默。

很久。

久到那信使开始发抖。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骨朵。

“王——不能派神女去!”她的声音很粗,很急,“黑狼王那老东西——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神女要是去了——万一——”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万一黑狼王把她扣下。

万一黑狼王把她——我不敢往下想。

我转过头。

望着她。

她站在我旁边,站在那阳光里,站在那些人的目光里。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是平静。

是那种我熟悉的、从那个十平米出租屋里就开始有的平静——那种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撑着的平静。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只有她能听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阳光里。

那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件白皮袍上,照在她那双亮亮的眼睛上。

她抬起手。

碰了碰我的脸。

那只手暖暖的,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也很轻,“让我去。”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炸得我嗡嗡响。

“不行。”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我想的重。

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笑?是泪?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开口。

“你信我吗?”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信。”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很重。

她笑了。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溢得那阳光都在晃。

“那就让我去。”她说,“你信我,我就不会有事。”我站着。

站着。

站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她走进黑狼王的帐篷。

她站在那个老狼王面前。

她——我不敢想。

可我知道。

她说得对。

只有她去,黑狼王才会信。

只有她去,黑狼部才会真正归顺。

只有她去——我开口。

那声音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我陪你去。”她摇头。

“你不能去。”她说,“你去,他就不会出来了。他怕你,怕你杀他。只有我一个人去——他才会出来。”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那一句——“信我。”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好。”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像从心上剜下一块肉。

她笑了。

那笑比刚才更亮。

她踮起脚。

在我嘴唇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那种轻。

然后她转身。

朝那匹马走去。

那匹马是她骑惯了的,一匹白色的马,很温顺,很听话。她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回过头望我。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阳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爱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等着我。”她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然后她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白马冲出去。

朝那片山冲去。

朝那个黑狼王藏身的地方冲去。

我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望着那匹白马越跑越远。

望着那个白点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那片山的阴影里。

———山上。

黑狼王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身后是那几百个部曲,全躲在石头后面,全握着刀,全紧张地望着山下。

山下,一匹白马正跑上来。

马上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皮袍,披着头发,脸白得像雪。

那是神女。

那是杀了赫连的那个男人的女人。

那是——他们等了半天的人。

黑狼王眯起眼睛。

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开口。

“就她一个?”旁边的人点头。

“就她一个。”黑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那道疤上扯开,扯得那疤都在动。

“好。”他说,“让她上来。”———白马跑到山腰。

那块大石头前面。

她勒住马。

翻身下马。

站在那块石头前面。

站在那几百个握着刀的人面前。

站在那个脸上有疤的老狼王面前。

阳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那件白皮袍上。

照在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开口。

那声音很轻,很软,可那山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黑狼王,”她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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