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很暗。

那盏油灯还在烧,火苗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一颗黄豆,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那兽皮上的狼毛都融进去,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盆已经凉透的水,那一块扔在地上的布,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还有我们三个人。

我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阿依兰站在我们面前。

她没敢坐。

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盏油灯的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那一片昏黄的亮里。那光从下往上打,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下巴亮亮的,那眼睛藏在阴影里,那鼻梁像一道小山,把那光分成两半。

那件青色的旧衣服在那光里更旧了,更暗了,可那被撑得鼓鼓的胸还是鼓鼓的,把那前襟绷得紧紧的,绷得那布上的梅花都变形了,一朵一朵的,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来。那细细的腰还是细细的,被那根布带子勒着,勒得那带子都快嵌进肉里。那浑圆的臀还是浑圆的,把那裙子后面撑得满满的,满得那裙子的褶子都撑平了,光溜溜的,在那昏黄的亮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亮亮的银簪,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坐。”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不敢?

“坐下说话。”我说,“站着累。”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坐下来。

坐在我们对面的地上。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云落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手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戒指在那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我们。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我望着她。

望着这张年轻的脸。

“阿依兰——”我说,“刚才在外面,人多,不好细问。现在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是。”她说。

我顿了顿。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你说现在是大夏王朝。那以前呢?以前是什么朝代?”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那光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以前是大虞王朝。”

大虞。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大虞?

历史上有个大虞吗?

虞朝?那是传说里的,舜的那个朝代。可那是虞,不是大虞。

大虞——

我没听过。

我转过头。

望了母亲一眼。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困惑,是“这又是什么”的那种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大虞王朝——”我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那纹在那白白的皮肤上,像两笔淡淡的墨。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大虞传了很久,传了二十多个皇帝。最后一个皇帝叫——”

她停下来。

又想了一会儿。

“叫虞哀帝。”她说,“哀帝没有年号,因为他是亡国之君。”

虞哀帝。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虞哀帝。历史上有个哀帝吗?汉朝有个哀帝,叫刘欣。唐朝有个哀帝,叫李柷。可那是汉哀帝、唐哀帝,不是虞哀帝。

虞——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然后呢?”我问,“大虞是怎么亡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她还是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

“大虞是内乱亡的。”她说,“二十多年前,大虞朝老皇帝重病,几个皇子内乱,到处都是造反的,到处都是打仗的。朝廷管不了,各地的军阀就起来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军阀打赢了。”

“谁?”

“现在的皇帝。”她说,“绍武皇帝。”

绍武皇帝。

韩月。

那四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阿依兰。

“他是哪儿的人?”我问,“什么出身?”

“回主子——”她说,“绍武皇帝是大虞朝安西镇守司的统领,西凉王。”

安西镇守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安西。那是西域。镇守司——那是管边防的。

“统领?”我问,“多大的官?”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他管着安西那一带的兵,手下有很多人,当年灭龟滋,破波斯,三灭塞人部族。大虞内乱的时候,他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胜仗。”

她想了想。

又说。

“他先打的是凉州。”

凉州。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凉州。她去过的那个凉州。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说,“他一路打过去,打了很多地方。关中的那些军阀都打不过他,一个一个都降了。他收了他们的兵,越来越强。后来——”

她停下来。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他打到王城了。”

“王城?”

“嗯。”她说,“大虞的王城,叫朝歌。”

朝歌。

那两个字像两颗雷。

朝歌。

那是商朝的都城。纣王的那个朝歌。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朝歌——

我脑子里嗡嗡的。

阿依兰继续说。

“他打到朝歌的时候,朝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皇帝换了好几个,最后剩下的是老皇帝的三皇子虞景炎,但最后还是输了。。。”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进城了。”

“进城之后呢?”

“进城之后——”她说,“他没杀老皇帝,而是扶持了个傀儡。说自己是来‘清君侧’的,是来杀那些坏大臣的。他把那些大臣杀了一批,换了一批自己的人。然后让皇帝封他做大官,管所有的事。”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从边关来的军阀,带着兵打进都城,杀了旧臣,换了新人,留着皇帝当傀儡,自己掌大权。

这幅画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后来呢?”我问。

“后来——”阿依兰说,“过了几年,他就让傀儡皇帝禅位了。”

禅位。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皇帝让给他了?”

“嗯。”她说,“哀帝下诏书,说自己无德无能,要把皇位让给摄政王韩月。陛下推了三次,最后才接下。然后就改国号为大夏,年号绍武。”

推了三次。

那是老套路了。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哀帝呢?”我问,“那个让位的皇帝,后来怎么样了?”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说,“听说禅位之后没多久就病了,病了几个月,就死了。”

病死的。

那三个字在那昏黄的亮里飘着,像几片枯树叶。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知道那“病死的”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那些禅位的皇帝,有几个是真正病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现在的大夏,有多大?”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很大。”她说,“很大很大。”

“多大?”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很大。西边——”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细细的,在那昏黄的亮里划了一下。

“西边到波斯。”

波斯。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波斯。那是伊朗。那是中东。那是离这儿几千里的地方。

“波斯?”我问,“那是哪儿?”

“回主子——”她说,“是西域再往西。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信的神也不一样。可那里是大夏的属国,年年要来朝贡的。”

属国。

朝贡。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东边呢?”我问。

“东边到朝鲜。”

朝鲜。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朝鲜。那是朝鲜半岛。那是东北亚。

“北边呢?”

“北边到北海。”

北海。

那是什么地方?贝加尔湖?还是更北的地方?

“南边呢?”

“南边到海岛。”

海岛。

那是南海?那是东南亚的那些岛屿?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张地图——一张很大的地图,西到波斯,东到朝鲜,北到北海,南到海岛。

那几乎——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轻的。

“妈——这和我们世界里清朝的版图差不多。”

母亲愣了一下。

“清朝?”

“嗯。”我说,“清朝最盛的时候,西边到中亚,东边到朝鲜,北边到西伯利亚,南边到南海。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顿了顿。

“外加一部分南海的岛屿。”

母亲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

阿依兰在旁边听着。

听着我们说话。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清朝是什么”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望着我们。

我转回头。

望着她。

“阿依兰——”我说,“那青藏高原呢?这儿——大夏管不管?”

她点点头。

“管的。”她说,“有驻藏大臣。”

驻藏大臣。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驻藏大臣。那是清朝的制度。清朝在西藏设驻藏大臣,管着那一带的事。

可这儿——

我望着阿依兰。

“驻藏大臣管什么?”

“管收税。”她说,“还有——有时候管管那些大的纠纷。别的不管。”

“别的不管?”

“嗯。”她说,“这儿太远了,山太多,路太难走。驻藏大臣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来了也就是收收税,见见各部的头人,然后就走了。平时这儿的事,还是各部自己管。”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拼成一幅画——一个遥远的边疆,一个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自己说了算的地方。朝廷派个大臣来,收点税,走个过场,然后就走了。剩下的,还是那些土司、那些头人、那些部落自己管。

这和我们那个世界里的西藏,差不多。

可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

我抬起头。

望着阿依兰。

“阿依兰——”我说,“大夏有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

“绍武皇帝登基到现在——”她算着,“有43年了。”

43年。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43年。

那也就是说,大夏王朝才成立了43年。

那大虞呢?大虞有多少年?

我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好奇?还是那种“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可她还是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个绍武皇帝,他叫什么来着?”

“韩月。”她说,“叫韩月。”

韩月。

那两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她。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男的啊。”她说,“当然是男的。”

男的。

韩月。

一个男的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男皇帝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困惑,有惊骇,有那种“这不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

“奴婢没见过。”她说,“只听人说过。听说——”

她停下来。

“听说什么?”

“听说——”她说,“听说他长得很好看。”

好看。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怎么个好看法?”

“听说是——”她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个子很高,喜欢穿白衣服。骑一匹白马,拿一杆银枪。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敌人看见他就怕。”

面如冠玉。

目若朗星。

白衣服。

白马。

银枪。

那是一个将军的形象。

一个很能打的将军。

一个从边关打出来的将军。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那种快。

大虞朝内乱。

安西镇守司统领。

带兵打进王城。

杀大臣。

换新人。

留皇帝当傀儡。

最后让皇帝禅位。

自己当皇帝。

这一套——

这一套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里发冷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说的那个绍武皇帝,他当初打进王城的时候,杀的那些大臣,换的那些新人,留着的那个皇帝——他这套做法,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叫什么?”她重复着,像没听懂。

“历史上——”我说,“这种人,叫什么?”

她想了想。

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只知道他赢了。”

赢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是啊。

他赢了。

赢了就是皇帝。

输了就是反贼。

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紧紧的。

我转过头。

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

“别怕。”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女人。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是什么时候打进王城的?”

“50年前吧?不清楚呀。”她说,“那时候奴婢还没出生呢。”

50年前。

那也就是说,50年前,那个叫韩月的人,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仗,最后打进朝歌,杀了很多人,换了很多人,留了一个小皇帝当傀儡,最后自己当了皇帝。

那套做法——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说。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对自己说的。

“这不就是成功版本的董卓吗?”

母亲愣了一下。

望着我。

“董卓?”

“嗯。”我说,“东汉末年,董卓也是从边关打进来的,也是杀大臣换新人,也是留皇帝当傀儡。可董卓最后失败了,被人杀了。这个韩月——”

我停下来。

望着那跳动的灯火。

“他赢了。”

帐篷里很静。

很静很静。

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阿依兰坐在那儿。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董卓是谁”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阿依兰——”

“奴婢在。”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动的灯火。

“谢谢你。”我说,“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帐篷里很静。

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那一盆已经彻底凉透的水,还有我们三个人。

阿依兰已经站起来了。

可母亲没让她走。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可她转过头,望着阿依兰,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还要问”的东西。

阿依兰停下来。

站在帐篷门口。

那帘子还在她手里,掀开一半,外面的夜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一点,凉凉的,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那裙摆飘起来,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那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红绳在那昏黄的亮里,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她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神女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母亲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裙子,那站在门口、半明半暗的身子。

“我再问你几个问题。”母亲说。

阿依兰点点头。

她把帘子放下来。

那帘子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被挡住了,帐篷里又静下来,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

她走回来。

又坐在我们对面。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落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母亲。

母亲望着她。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说,“你说现在是绍武皇帝,叫韩月。他登基十三年了。那他今年多大岁数?”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可那闪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今年是绍武四十五年。”

绍武四十五年。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四十五年?

刚才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

我望着阿依兰。

“你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登基是十三年。可绍武皇帝掌权是——”

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是四十八年。”她说,“陛下今年——掌权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我脑子里嗡嗡的。

登基十三年,掌权四十八年——那也就是说,他在当皇帝之前,已经掌权三十五年了。

那三十五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掌权的?

摄政王?

权臣?

还是那个“留着皇帝当傀儡”的人?

我望着阿依兰。

“那他今年多大岁数?”母亲又问了一遍。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回神女——”她说,“陛下今年七十岁了。”

七十岁。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七十岁。

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将军,那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那个喜欢穿白衣服、骑白马、拿银枪的人——七十岁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白衣服,骑着白马,拿着银枪。那画面有点怪,有点不协调。可那画面只是一闪,一闪就没了。

母亲继续问。

那声音还是轻轻的,软软的。

“陛下册封太子了吗?”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

没有太子。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为什么没有?”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犹豫?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那种光?

“说。”我说,“没事。”

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因为——”她说,“因为皇后。”

“皇后?”

“嗯。”她说,“皇后妇姽。”

妇姽。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这名字有点怪。妇姽——妇是妇人,姽是姽婳,意思是娴静美好。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名字,像——

“皇后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皇后——”她说,“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母亲?

陛下的母亲?

那个七十岁的皇帝的——母亲?

我愣住了。

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你说什么?”我问,“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皇后妇姽,是陛下的生母。”

生母。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烙在我心上。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惊骇,是不信,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们俩的故事。

一模一样。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那——那她是怎么成为皇后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讲一个故事。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是大虞朝安西镇北司的都统。”

安西镇北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都统。

那是带兵的。

女的带兵的。

“她是大虞朝最强的女将军。”阿依兰说,“那时候,安西那一带,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带着兵,打过很多仗,打过西域,打过匈奴,打过那些造反的人。她的旗子插到哪里,哪里就投降。”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女人,穿着盔甲,骑着马,拿着刀,带着兵,在战场上冲杀。那女人很强,很强,强得所有人都怕她。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阿依兰说,“她嫁人了。”

“嫁给谁?”

“嫁给安西镇守司的一个将军。”阿依兰说,“那个将军就是后来的绍武皇帝的父亲。可那将军命短,没几年就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韩月。

我听着。

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呢?”母亲问。

“然后——”阿依兰说,“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继续带兵。她儿子长大了,也当了兵,也成了将军。后来——”

她停下来。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她嫁给她儿子了。”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扎在我心上。

嫁给她儿子了。

嫁给她儿子了。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抖。

在抖。

在抖。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更哑了。

“为什么?”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们成亲了。那时候,她儿子已经是安西镇守司的统领了,手里有兵,有权。他们成亲之后,就更强了。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就带着兵打出来了。”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发抖。

那抖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他们有孩子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有几个,可是。。。”她说。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可是什么?”

“嗯。”她说,“可是他们的长子,其实——”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长子怎么了?是太子吗?”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不不,那位——”她说,“不是陛下的种。”

不是陛下的种。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陛下的妻子。”

“什么意思?”

“那时候——”阿依兰说,“陛下是摄政王,掌着大权。可那时候的皇帝,还是大虞的皇帝。大虞最后一个皇帝——”

她停下来。

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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