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韩月和妇姽以及他们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帐篷里很暗。
那盏油灯还在烧,火苗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一颗黄豆,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那兽皮上的狼毛都融进去,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盆已经凉透的水,那一块扔在地上的布,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还有我们三个人。
我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阿依兰站在我们面前。
她没敢坐。
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盏油灯的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那一片昏黄的亮里。那光从下往上打,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下巴亮亮的,那眼睛藏在阴影里,那鼻梁像一道小山,把那光分成两半。
那件青色的旧衣服在那光里更旧了,更暗了,可那被撑得鼓鼓的胸还是鼓鼓的,把那前襟绷得紧紧的,绷得那布上的梅花都变形了,一朵一朵的,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来。那细细的腰还是细细的,被那根布带子勒着,勒得那带子都快嵌进肉里。那浑圆的臀还是浑圆的,把那裙子后面撑得满满的,满得那裙子的褶子都撑平了,光溜溜的,在那昏黄的亮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亮亮的银簪,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坐。”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不敢?
“坐下说话。”我说,“站着累。”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坐下来。
坐在我们对面的地上。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云落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手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戒指在那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我们。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我望着她。
望着这张年轻的脸。
“阿依兰——”我说,“刚才在外面,人多,不好细问。现在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是。”她说。
我顿了顿。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你说现在是大夏王朝。那以前呢?以前是什么朝代?”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那光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以前是大虞王朝。”
大虞。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大虞?
历史上有个大虞吗?
虞朝?那是传说里的,舜的那个朝代。可那是虞,不是大虞。
大虞——
我没听过。
我转过头。
望了母亲一眼。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困惑,是“这又是什么”的那种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大虞王朝——”我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那纹在那白白的皮肤上,像两笔淡淡的墨。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大虞传了很久,传了二十多个皇帝。最后一个皇帝叫——”
她停下来。
又想了一会儿。
“叫虞哀帝。”她说,“哀帝没有年号,因为他是亡国之君。”
虞哀帝。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虞哀帝。历史上有个哀帝吗?汉朝有个哀帝,叫刘欣。唐朝有个哀帝,叫李柷。可那是汉哀帝、唐哀帝,不是虞哀帝。
虞——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然后呢?”我问,“大虞是怎么亡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她还是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
“大虞是内乱亡的。”她说,“二十多年前,大虞朝老皇帝重病,几个皇子内乱,到处都是造反的,到处都是打仗的。朝廷管不了,各地的军阀就起来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军阀打赢了。”
“谁?”
“现在的皇帝。”她说,“绍武皇帝。”
绍武皇帝。
韩月。
那四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阿依兰。
“他是哪儿的人?”我问,“什么出身?”
“回主子——”她说,“绍武皇帝是大虞朝安西镇守司的统领,西凉王。”
安西镇守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安西。那是西域。镇守司——那是管边防的。
“统领?”我问,“多大的官?”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他管着安西那一带的兵,手下有很多人,当年灭龟滋,破波斯,三灭塞人部族。大虞内乱的时候,他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胜仗。”
她想了想。
又说。
“他先打的是凉州。”
凉州。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凉州。她去过的那个凉州。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说,“他一路打过去,打了很多地方。关中的那些军阀都打不过他,一个一个都降了。他收了他们的兵,越来越强。后来——”
她停下来。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他打到王城了。”
“王城?”
“嗯。”她说,“大虞的王城,叫朝歌。”
朝歌。
那两个字像两颗雷。
朝歌。
那是商朝的都城。纣王的那个朝歌。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朝歌——
我脑子里嗡嗡的。
阿依兰继续说。
“他打到朝歌的时候,朝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皇帝换了好几个,最后剩下的是老皇帝的三皇子虞景炎,但最后还是输了。。。”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进城了。”
“进城之后呢?”
“进城之后——”她说,“他没杀老皇帝,而是扶持了个傀儡。说自己是来‘清君侧’的,是来杀那些坏大臣的。他把那些大臣杀了一批,换了一批自己的人。然后让皇帝封他做大官,管所有的事。”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从边关来的军阀,带着兵打进都城,杀了旧臣,换了新人,留着皇帝当傀儡,自己掌大权。
这幅画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后来呢?”我问。
“后来——”阿依兰说,“过了几年,他就让傀儡皇帝禅位了。”
禅位。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皇帝让给他了?”
“嗯。”她说,“哀帝下诏书,说自己无德无能,要把皇位让给摄政王韩月。陛下推了三次,最后才接下。然后就改国号为大夏,年号绍武。”
推了三次。
那是老套路了。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哀帝呢?”我问,“那个让位的皇帝,后来怎么样了?”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说,“听说禅位之后没多久就病了,病了几个月,就死了。”
病死的。
那三个字在那昏黄的亮里飘着,像几片枯树叶。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知道那“病死的”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那些禅位的皇帝,有几个是真正病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现在的大夏,有多大?”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很大。”她说,“很大很大。”
“多大?”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很大。西边——”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细细的,在那昏黄的亮里划了一下。
“西边到波斯。”
波斯。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波斯。那是伊朗。那是中东。那是离这儿几千里的地方。
“波斯?”我问,“那是哪儿?”
“回主子——”她说,“是西域再往西。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信的神也不一样。可那里是大夏的属国,年年要来朝贡的。”
属国。
朝贡。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东边呢?”我问。
“东边到朝鲜。”
朝鲜。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朝鲜。那是朝鲜半岛。那是东北亚。
“北边呢?”
“北边到北海。”
北海。
那是什么地方?贝加尔湖?还是更北的地方?
“南边呢?”
“南边到海岛。”
海岛。
那是南海?那是东南亚的那些岛屿?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张地图——一张很大的地图,西到波斯,东到朝鲜,北到北海,南到海岛。
那几乎——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轻的。
“妈——这和我们世界里清朝的版图差不多。”
母亲愣了一下。
“清朝?”
“嗯。”我说,“清朝最盛的时候,西边到中亚,东边到朝鲜,北边到西伯利亚,南边到南海。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顿了顿。
“外加一部分南海的岛屿。”
母亲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
阿依兰在旁边听着。
听着我们说话。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清朝是什么”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望着我们。
我转回头。
望着她。
“阿依兰——”我说,“那青藏高原呢?这儿——大夏管不管?”
她点点头。
“管的。”她说,“有驻藏大臣。”
驻藏大臣。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驻藏大臣。那是清朝的制度。清朝在西藏设驻藏大臣,管着那一带的事。
可这儿——
我望着阿依兰。
“驻藏大臣管什么?”
“管收税。”她说,“还有——有时候管管那些大的纠纷。别的不管。”
“别的不管?”
“嗯。”她说,“这儿太远了,山太多,路太难走。驻藏大臣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来了也就是收收税,见见各部的头人,然后就走了。平时这儿的事,还是各部自己管。”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拼成一幅画——一个遥远的边疆,一个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自己说了算的地方。朝廷派个大臣来,收点税,走个过场,然后就走了。剩下的,还是那些土司、那些头人、那些部落自己管。
这和我们那个世界里的西藏,差不多。
可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
我抬起头。
望着阿依兰。
“阿依兰——”我说,“大夏有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
“绍武皇帝登基到现在——”她算着,“有43年了。”
43年。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43年。
那也就是说,大夏王朝才成立了43年。
那大虞呢?大虞有多少年?
我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好奇?还是那种“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可她还是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个绍武皇帝,他叫什么来着?”
“韩月。”她说,“叫韩月。”
韩月。
那两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她。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男的啊。”她说,“当然是男的。”
男的。
韩月。
一个男的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男皇帝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困惑,有惊骇,有那种“这不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
“奴婢没见过。”她说,“只听人说过。听说——”
她停下来。
“听说什么?”
“听说——”她说,“听说他长得很好看。”
好看。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怎么个好看法?”
“听说是——”她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个子很高,喜欢穿白衣服。骑一匹白马,拿一杆银枪。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敌人看见他就怕。”
面如冠玉。
目若朗星。
白衣服。
白马。
银枪。
那是一个将军的形象。
一个很能打的将军。
一个从边关打出来的将军。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那种快。
大虞朝内乱。
安西镇守司统领。
带兵打进王城。
杀大臣。
换新人。
留皇帝当傀儡。
最后让皇帝禅位。
自己当皇帝。
这一套——
这一套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里发冷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说的那个绍武皇帝,他当初打进王城的时候,杀的那些大臣,换的那些新人,留着的那个皇帝——他这套做法,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叫什么?”她重复着,像没听懂。
“历史上——”我说,“这种人,叫什么?”
她想了想。
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只知道他赢了。”
赢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是啊。
他赢了。
赢了就是皇帝。
输了就是反贼。
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紧紧的。
我转过头。
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
“别怕。”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女人。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是什么时候打进王城的?”
“50年前吧?不清楚呀。”她说,“那时候奴婢还没出生呢。”
50年前。
那也就是说,50年前,那个叫韩月的人,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仗,最后打进朝歌,杀了很多人,换了很多人,留了一个小皇帝当傀儡,最后自己当了皇帝。
那套做法——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说。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对自己说的。
“这不就是成功版本的董卓吗?”
母亲愣了一下。
望着我。
“董卓?”
“嗯。”我说,“东汉末年,董卓也是从边关打进来的,也是杀大臣换新人,也是留皇帝当傀儡。可董卓最后失败了,被人杀了。这个韩月——”
我停下来。
望着那跳动的灯火。
“他赢了。”
帐篷里很静。
很静很静。
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阿依兰坐在那儿。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董卓是谁”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阿依兰——”
“奴婢在。”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动的灯火。
“谢谢你。”我说,“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帐篷里很静。
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那一盆已经彻底凉透的水,还有我们三个人。
阿依兰已经站起来了。
可母亲没让她走。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可她转过头,望着阿依兰,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还要问”的东西。
阿依兰停下来。
站在帐篷门口。
那帘子还在她手里,掀开一半,外面的夜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一点,凉凉的,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那裙摆飘起来,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那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红绳在那昏黄的亮里,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她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神女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母亲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裙子,那站在门口、半明半暗的身子。
“我再问你几个问题。”母亲说。
阿依兰点点头。
她把帘子放下来。
那帘子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被挡住了,帐篷里又静下来,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
她走回来。
又坐在我们对面。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落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母亲。
母亲望着她。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说,“你说现在是绍武皇帝,叫韩月。他登基十三年了。那他今年多大岁数?”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可那闪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今年是绍武四十五年。”
绍武四十五年。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四十五年?
刚才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
我望着阿依兰。
“你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登基是十三年。可绍武皇帝掌权是——”
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是四十八年。”她说,“陛下今年——掌权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我脑子里嗡嗡的。
登基十三年,掌权四十八年——那也就是说,他在当皇帝之前,已经掌权三十五年了。
那三十五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掌权的?
摄政王?
权臣?
还是那个“留着皇帝当傀儡”的人?
我望着阿依兰。
“那他今年多大岁数?”母亲又问了一遍。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回神女——”她说,“陛下今年七十岁了。”
七十岁。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七十岁。
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将军,那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那个喜欢穿白衣服、骑白马、拿银枪的人——七十岁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白衣服,骑着白马,拿着银枪。那画面有点怪,有点不协调。可那画面只是一闪,一闪就没了。
母亲继续问。
那声音还是轻轻的,软软的。
“陛下册封太子了吗?”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
没有太子。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为什么没有?”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犹豫?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那种光?
“说。”我说,“没事。”
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因为——”她说,“因为皇后。”
“皇后?”
“嗯。”她说,“皇后妇姽。”
妇姽。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这名字有点怪。妇姽——妇是妇人,姽是姽婳,意思是娴静美好。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名字,像——
“皇后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皇后——”她说,“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母亲?
陛下的母亲?
那个七十岁的皇帝的——母亲?
我愣住了。
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你说什么?”我问,“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皇后妇姽,是陛下的生母。”
生母。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烙在我心上。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惊骇,是不信,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们俩的故事。
一模一样。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那——那她是怎么成为皇后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讲一个故事。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是大虞朝安西镇北司的都统。”
安西镇北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都统。
那是带兵的。
女的带兵的。
“她是大虞朝最强的女将军。”阿依兰说,“那时候,安西那一带,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带着兵,打过很多仗,打过西域,打过匈奴,打过那些造反的人。她的旗子插到哪里,哪里就投降。”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女人,穿着盔甲,骑着马,拿着刀,带着兵,在战场上冲杀。那女人很强,很强,强得所有人都怕她。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阿依兰说,“她嫁人了。”
“嫁给谁?”
“嫁给安西镇守司的一个将军。”阿依兰说,“那个将军就是后来的绍武皇帝的父亲。可那将军命短,没几年就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韩月。
我听着。
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呢?”母亲问。
“然后——”阿依兰说,“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继续带兵。她儿子长大了,也当了兵,也成了将军。后来——”
她停下来。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她嫁给她儿子了。”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扎在我心上。
嫁给她儿子了。
嫁给她儿子了。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抖。
在抖。
在抖。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更哑了。
“为什么?”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们成亲了。那时候,她儿子已经是安西镇守司的统领了,手里有兵,有权。他们成亲之后,就更强了。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就带着兵打出来了。”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发抖。
那抖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他们有孩子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有几个,可是。。。”她说。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可是什么?”
“嗯。”她说,“可是他们的长子,其实——”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长子怎么了?是太子吗?”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不不,那位——”她说,“不是陛下的种。”
不是陛下的种。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陛下的妻子。”
“什么意思?”
“那时候——”阿依兰说,“陛下是摄政王,掌着大权。可那时候的皇帝,还是大虞的皇帝。大虞最后一个皇帝——”
她停下来。
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