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她说,“就是虞哀帝。”

虞昭。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虞昭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虞昭——”她说,“是皇后的丈夫。”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皇后的丈夫?

那个皇后的丈夫不是韩月吗?

她不是嫁给韩月了吗?

怎么又出来一个虞昭?

我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沙的。

“你是说——皇后妇姽,先嫁给了韩月,然后又嫁给了虞昭?”

阿依兰摇摇头。

“不是。”她说,“是先嫁给虞昭,再嫁给陛下。”

先嫁给虞昭。

再嫁给陛下。

那八个字在我脑子里转着。

转着。

转成一团乱麻。

“等等——”我说,“你刚才不是说,皇后嫁给陛下了吗?怎么又变成先嫁给虞昭了?”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是这样——陛下当年是摄政王,皇后是他母亲,也是他妻子。可后来——”

她停下来。

又吸了一口气。

“后来,陛下为了让自己的权力更稳,就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皇后——”阿依兰说,“和自己离婚。”

离婚。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离婚?”

“嗯。”她说,“然后,他把妻子嫁给了虞昭。”

嫁给虞昭。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虞昭是皇帝?”我问。

“是。”她说,“那时候的皇帝,是虞昭。他才十几岁。”

十几岁的皇帝。

嫁给他。

把母亲兼妻子嫁给他。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那么做了。那时候,他是摄政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把皇后嫁给了虞昭,虞昭就封皇后为皇后——大虞的皇后。”

大虞的皇后。

那个女人,先是将军,然后是韩月的母亲,然后是韩月的妻子,然后又是虞昭的皇后。

这——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会抖了——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然后呢?”

“然后——”阿依兰说,“皇后就住在宫里,和虞昭在一起。过了——大概一年多吧。然后——”

她停下来。

“然后怎么了?”

“然后——”她说,“她就怀孕了。”

怀孕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怀的谁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是虞昭的。”她说。

是虞昭的。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呢?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阿依兰说,“是个男孩。”

男孩。

“那个男孩呢?”

“活着。”阿依兰说,“现在还在。”

还在。

“在哪儿?”

“在皇宫里。”阿依兰说,“陛下养着的。”

陛下养着的。

那个虞昭的孩子。

那个不是他种的孩子。

他养着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然后呢?”母亲问,“皇后生了那个孩子之后呢?”

阿依兰望着母亲。

“之后——”她说,“陛下就废了虞昭。”

废了虞昭。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怎么废的?”

“和后来废哀帝一样。”阿依兰说,“让虞昭禅位。虞昭禅位之后,就——死了,听说是因为贫穷,冻死在皇都的贫民窟里。”

死了。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然后呢?”

“然后——”阿依兰说,“陛下又把皇后娶回来了。”

又娶回来了。

那五个字像五颗雷。

“娶回来之后呢?”

“册为皇后。”阿依兰说,“就是现在的皇后。那个虞昭的孩子,也跟着回来了,养在宫里。对外——”

她停下来。

“对外怎么说?”

“对外——”阿依兰说,“说是陛下的儿子。可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那八个字像八块石头。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已经不抖了。

可那手心全是汗。

全是汗。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

等着我们问。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个孩子,现在多大了?”

阿依兰想了想。

“应该——”她说,“应该50多了吧。虞昭是47多年前被废的,那孩子是废之前生的,算起来——”

她算了算。

“55岁。是个老太子了。”

55岁。

那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比我还大,比母亲还年长,算是个老爷爷了。

我望着阿依兰。

“那个孩子,叫什么?”

“叫韩琮。”阿依兰说,“陛下给取的名字。”

韩琮。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他有资格当太子吗?”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有——”她说,“也没有。”

“什么意思?”

“有——”阿依兰说,“是因为陛下养着他,对外说他是陛下的儿子,那他就是皇子,就有资格。没有——”

她停下来。

“没有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不是陛下的种。那些大臣,那些勋贵,那些后宫的娘娘们,都知道。所以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阿依兰说,“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自己的儿子。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陛下还有别的儿子?”我问。

“有。”阿依兰说,“很多。”

很多。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都有谁?”

阿依兰想了想。

那眉头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最有权势的——”她说,“是贵妃薛敏华的儿子。”

薛敏华。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

“薛敏华是谁?”

“是安西勋贵家族的人。”阿依兰说,“她是安西那边的大贵族,当年跟着陛下一起打出来的。她一直帮助陛下处理财物问题,很早就认识陛下,后来进了宫,封了贵妃,生了一个儿子,叫韩璋。”

韩璋。

“多大了?”

“50出头吧。”阿依兰说,“听说很聪明,很会打仗,陛下很喜欢他。”

我听着。

脑子里记着。

“还有呢?”

“还有贵妃玄悦。”阿依兰说,“她也是安西勋贵家族的,和薛敏华一样。她也有一个儿子,叫韩珺。40多岁了吧,听说也很能干,当年朝鲜叛乱就是他平定的。”

韩珺。

“这两个贵妃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很差。”她说,“非常差。”

“为什么?”

“因为——”阿依兰说,“她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而且——”

她停下来。

“而且什么?”

“而且——”阿依兰说,“她们和皇后的关系也很差。”

皇后。

妇姽。

那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又是前朝皇后的人。

“为什么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因为——”她说,“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又浮上来。

“那些贵妃——”阿依兰说,“她们年轻,她们漂亮,她们有自己的家族撑腰。可皇后——皇后有陛下。陛下什么都听她的。那些贵妃再怎么争,也争不过她。”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一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轻漂亮的贵妃,一堆想当太子的儿子。那些人斗成一团,斗得你死我活。

“还有别人吗?”母亲问。

阿依兰点点头。

“有。”她说,“还有公孙昭仪。”

公孙昭仪。

“她是哪儿的人?”

“辽东的。”阿依兰说,“不是安西勋贵家族的。是后来陛下打辽东的时候,收的。她家里也是大贵族,在那边很有势力。她也有一个儿子,叫韩玦。”

韩玦。

“她和皇后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摇摇头。

“也很差。”她说,“非常差。她和那两个贵妃也不和。她们4个人——”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她们怎么了?”

“她们——”阿依兰说,“斗得可厉害了。奴婢在凉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们互相害,互相下毒,互相在陛下面前说坏话。听说——”

她压低声音。

那声音更轻了。

“听说薛贵妃的孩子,死过一个。”

死过一个。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

“怎么死的?”

“不知道。”阿依兰说,“有人说是玄贵妃害的,有人说是公孙昭仪害的,还有人说是——”

她停下来。

“说是谁?”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说是皇后。”她说。

皇后。

那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人。

害死了贵妃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不解,有那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皇后,她——她后来没再生吗?”

阿依兰愣了一下。

“再生?”

“嗯。”我说,“她不是陛下的皇后吗?后来——没再怀过孕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也要问”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回主子——”她说,“怀过。”

怀过。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怀过几次?”

“好几次。”阿依兰说。

好几次。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那——孩子呢?”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都没活下来。”

都没活下来。

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为什么?”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害怕,有犹豫,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听说是——”她说,“那些贵妃们害的。”

那些贵妃们害的。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我脑子里嗡嗡的。

“害的?”

“嗯。”阿依兰说,“皇后怀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要么是流产,要么是生下来就死。听说有一次,孩子都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好好的,可没过三天就死了。”

三天就死了。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怎么死的?”

“不知道。”阿依兰说,“有人说是被人捂死的。”

捂死的。

那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铁。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又抖起来了。

抖得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陛下不管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管。”她说,“可管不住。”

管不住。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为什么管不住?”

阿依兰摇摇头。

“因为——”她说,“那些贵妃们,背后都有家族。她们的父亲、兄弟,都是大夏的功臣,都握着兵权,都管着地方。陛下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来了,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那七个字像七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皇后呢?”我问,“皇后就——认了?”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皇后不认。”她说,“皇后一直在斗。”

一直在斗。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怎么斗?”

“她——”阿依兰说,“她也害她们。听说,薛贵妃的一个孩子,就是她害死的。玄贵妃也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听说也是她害的。公孙昭仪更惨——”

她停下来。

“公孙昭仪怎么了?”

“公孙昭仪——”阿依兰说,“生过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活下来了,长到三岁,有一天在御花园里玩,掉进水里,淹死了。”

淹死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是皇后害的?”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都这么说。”她说。

都这么说。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那幅画越来越清楚了——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一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轻漂亮的贵妃,一堆想当太子的儿子。那些人斗成一团,斗得你死我活。皇后害死了贵妃的孩子,贵妃害死了皇后的孩子。那宫里全是血,全是仇,全是死人。

这就是大夏王朝。

这就是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绍武皇帝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恐惧,有那种“我们该怎么办”的光。

“阿依兰——”母亲说,“你刚才说,皇后怀过好几次,都没活下来。是每一次都没活下来吗?还是——”她停下来。

那话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我们都懂。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不是每一次都没活下来。皇后——其实生了五个孩子。”五个。

那两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五个?

刚才不是说都没活下来吗?

我望着阿依兰。

“五个?”我问,“你是说,有五个孩子出生了?”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五个。陛下很宠皇后,一直让她怀。前前后后——”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七八次吧。”她说,“流产了很多次。可也有五个生下来了。”七八次。

流产很多次。

生下来五个。

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着。

我望着阿依兰。

“那五个孩子呢?都活着吗?”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只活下来一个。”只活下来一个。

那六个字像六根针。

“那四个呢?”“三个夭折了。”阿依兰说,“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一个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死了,一个一岁多死的,一个三岁多死的。还有一个——”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还有一个怎么了?”“还有一个——”阿依兰说,“有很严重的病。”严重的病。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什么病?”“不知道。”阿依兰说,“只知道一直病着,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活倒是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多。”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一个躺在床上的孩子,不会动,不会说话,就那么躺着,躺着,躺了很多年。

“那个孩子多大了?”母亲问。

阿依兰想了想。

“应该——”她说,“三十多了吧。比长公主小一点。”长公主。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

“长公主?”我问,“谁是长公主?”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她说,“皇后的第五个孩子。建宁长公主,韩菲雪。”建宁长公主。

韩菲雪。

那六个字像六颗星星。

“她活下来了?”母亲问。

“嗯。”阿依兰说,“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她停下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羡慕?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什么?”“而且——”阿依兰说,“她很健康。身体特别好。从小就不生病,不发烧,什么毛病都没有。长得也——”她又停下来。

“长得怎么了?”“长得——”阿依兰说,“是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美人。

那六个字像六朵花。

我望着阿依兰。

“天下第一美人?”“嗯。”阿依兰说,“都这么说。说她长得像天上的仙女,说她一笑,满宫的花都开了,说她的眼睛像星星,说她的皮肤像雪,说她——”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向往,有崇拜,有那种“我这辈子都比不上”的光。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美得所有人都夸,美得全天下都知道。

“她多大了?”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今年——”她说,“四十多了。”四十多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望着阿依兰。

“四十多?”“嗯。”阿依兰说,“长公主今年四十多了。可听说她看着还像二十多岁的姑娘。一点不见老。”一点不见老。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你说皇后生了五个孩子。长公主是最小的?”“嗯。”阿依兰说,“是最小的。”“那——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多大岁数了?”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回主子——”她说,“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应该是五十多岁。”五十多岁。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五十多岁。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生孩子?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不信,是惊骇,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你是说——皇后五十多岁的时候,还给陛下生下了长公主?”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是。”她说。

是。

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

砸在我心上。

五十多岁。

生孩子。

还生下来了。

还活下来了。

还健康。

还美。

这——我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又抖起来了。

抖得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陛下多大?”阿依兰望着我。

“陛下比皇后小。”她说,“那时候——陛下应该四十多岁吧。”四十多岁。

男人四十多岁还能生。

女人五十多岁也能生。

这——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那长公主现在——四十多岁?”我问。

“嗯。”阿依兰说,“四十多了。”“她嫁人了吗?”阿依兰摇摇头。

“没有。”她说,“长公主一直没嫁人。”没嫁人。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为什么?”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因为——”她说,“没人配得上她。”没人配得上她。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听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还像二十多岁的女人,美得天下第一,谁都不嫁,因为没人配得上。

这——“那她在宫里做什么?”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长公主——”她说,“帮陛下处理政务。”处理政务。

那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

“她会处理政务?”“嗯。”阿依兰说,“长公主不仅美,还特别聪明。听说她读书过目不忘,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看人一眼就能看出好坏。陛下很多事都问她,她也帮陛下处理了很多大事。”聪明。

美。

健康。

四十多岁。

不嫁人。

帮皇帝处理政务。

这——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可那转没有结果。

只是一团乱麻。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阿依兰——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都是真的。”她说,“奴婢不敢骗主子。”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困惑,有那种“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长公主和那些贵妃们关系怎么样?”阿依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好。”她说,“非常不好。”非常不好。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为什么?”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因为——”她说,“那些贵妃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可长公主——”她停下来。

“长公主怎么了?”“长公主——”阿依兰说,“不支持她们任何一个。”不支持。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长公主支持谁?”阿依兰摇摇头。

“谁也不支持。”她说,“长公主只支持陛下。”只支持陛下。

那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

“那——那些贵妃们不恨她吗?”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恨。”她说,“可拿她没办法。”“为什么没办法?”“因为——”阿依兰说,“陛下宠她。特别宠。宠得不得了。那些贵妃们再怎么闹,也不敢动长公主。动了她,陛下会杀了她们的。”陛下会杀了她们。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我听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幅画——一个四十多岁的美人,站在皇帝身边,帮他处理政务。那些贵妃们在下面斗来斗去,可谁也动不了她。因为皇帝宠她。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因为她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母亲生下来的、唯一活下来的、健康聪明的女儿。

这——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长公主和皇后关系怎么样?”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很好。”她说,“非常好。”非常好。

那三个字像三朵花。

“皇后很疼长公主。长公主也很孝顺皇后。”阿依兰说,“她们母女俩,是宫里最亲的。”最亲的。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惊骇变成了别的什么。是温暖?是羡慕?还是那种“我们也该那样”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这么多事的女人。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谢谢你,阿依兰。”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说。

“你回去休息吧。天快亮了。”她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是。”她说。

她站起来。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升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从地上被带起来,沙沙响,像夜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那两只绣花鞋在地上一转,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闪,一闪,然后她转过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

掀开帘子。

那帘子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又灌进来一点,凉凉的,带着草原上的味道。那风吹得那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差点灭了。

然后帘子落下。

她出去了。

帐篷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油灯的火苗慢慢稳下来,又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我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坐在那儿。

望着那盏油灯。

望着那跳动的火苗。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皇后五十多岁生孩子。

长公主四十多岁,天下第一美人。

聪明,健康,得宠。

和那些贵妃们斗。

和皇后最亲。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我们也会有孩子的。”我愣了一下。

望着她。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定。

很定。

定得像那年在出租屋里她第一次说“妈跟你走”的时候——那种定。

“妈——”我说。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她的味道——晚香玉,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味道。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叫我“儿”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我们也会有的。”那五个字像五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那嘴角的痂,那被狐毛围着的脸。

然后我说。

“嗯。”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海。

有整个世界。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

呜呜的。

像在唱歌。

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歌里有什么?

有那些死去的人?

有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有那个五十多岁还在生孩子的皇后?

有那个四十多岁还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长公主?

有我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热热的。

软软的。

紧紧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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