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老公——”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嗯?”“妈今天高兴。”我点点头。

“我知道。”她顿了顿。

“妈这辈子,没收过这样的礼。”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有一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就在这时,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帐篷门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盒子小小的,想来也是什么首饰之类的。她站在那里,望着我们——望着我搂着母亲,望着母亲靠在我肩上。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见了。

母亲也看见了。

阿依兰低下头。

“老夫人,”她说,“头人让我挑首饰,我给老夫人多挑了一件。”她走进来,把那盒子放在母亲面前。

然后她退后一步,低着头。

“我先出去了。”她转身,走了。

帐篷门落下。

母亲坐在那儿,望着那门,望着那落下的帐子。

她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

“妈?”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笑没了。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儿啊——”她又叫我儿了。

不是老公。

是儿。

“阿依兰这女人,”她说,“真能干。”我点点头。

“是能干。”她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比妈能干。”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妈——”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她低下头,望着那盒子,望着那银镯子,望着那胭脂。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不是刚才那种笑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儿啊,”她说,“妈不会怪你。”我望着她。

“妈只求你一件事。”“你说。”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

“别让妈看见。”那五个字像五把刀子。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

“别说话。”她说,“别说话。”她靠进我怀里。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

我把她搂住。

搂得紧紧的。

帐篷里静静的。

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

我望着那跳动的火光,望着那落在我们身上的光,望着怀里这个女人——我的妈,我的女人,我的妻。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里有热,有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依兰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剩下的人叫到了一块儿。

营地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在晨光里泛着亮。那群狼部的年轻人站在河边上,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互相推搡着,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站在他们面前。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母亲站在不远处,靠着帐篷柱子,那眼睛在我身上,也在阿依兰身上。

“把衣服脱了。”我说。

他们愣了。

“头人?”“脱了。”我说,“换新的。”阿依兰打开那包袱,里头是一叠一叠的衣裳——青布的、蓝布的、灰布的,都是汉人平民常穿的那种短褂长裤。还有几顶毡帽,几根布腰带,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些人望着那些衣裳,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有个胆大的开口:“头人,咱们穿这个?”“对。”“那咱们的皮袍子呢?”“留着。”我说,“回部落再穿。可在西宁,在汉人的地方,咱们得穿汉人的衣裳。”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问,开始脱那皮袍子。

河边上,二三十个狼部汉子光着膀子站着,那身子在晨光里黄黄的、黑黑的,有的胸口有疤,有的肩膀上留着熊爪的印子。他们接过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有的穿反了,有的把裤子套在了腿上才发觉那是褂子,有的系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阿依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整理,那手在他们的腰间、肩上比划着,嘴里说着“这个往这边”“那个往上提”。

我站在那儿,看着。

母亲也看着。

她没动,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着阿依兰的手,跟着阿依兰的身子,跟着阿依兰在那群男人中间走来走去。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衣裳穿好了。

那些人站在那儿,穿着青布蓝布的褂子,扎着布腰带,站在那河边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树。虽然那脸还是狼部的脸,那眼睛还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样。”我说。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把这个,剪了。”他们又愣了。

“头人,头发?”“对。剪了。”我说,“按汉人的样子,剪短,扎起来。”没人动。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犹豫。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狼部的人,从小就不剪头发,那头发是爹娘给的,是狼神给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可你们也得想想,咱们来西宁这几天,看见的那些汉人官兵,那些汉人商人,那些汉人百姓,有谁留咱们这么长的头发?”他们不说话了。

“汉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他们不是不剪,他们是盘起来、扎起来。”我说,“咱们要想跟他们一样,要想让他们把咱们当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们差不多。”我顿了顿。

“再说了,这头发剪了还能长。可要是因为这点头发,让人家一眼就认出咱们是‘那些蛮子’,心里先存了三分防备,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做?”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第一个动了。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头,是那群人里头最壮实的。他走到阿依兰面前,伸出手。

“借把刀。”阿依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他接过,抓起自己那一把乱糟糟的长发,一刀下去,割下来好大一截。

那头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

他把刀还给阿依兰,抬起头望着我。

那头上的头发现在短了,齐着耳朵,乱蓬蓬地支棱着。

“头人,”他说,“这样行不?”我走过去,把他那头发用手拢了拢,往后脑勺那边顺了顺。

“还得扎起来。”我说,“阿依兰,有绳子没?”阿依兰从包袱里翻出几根黑布条。

我用那布条把阿勒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盘在脑后。

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阿勒摸了摸后脑勺,那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是那种“原来这样也行”的表情。

其他人看着,也开始动了。

一把小刀在人群里传来传去,一缕一缕的黑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被晨风吹着,往河里飘。那些人摸着新剪的头发,互相看着,有的笑,有的皱眉,有的在那儿照河水的倒影。

我也剪了。

阿依兰拿着刀,站在我身后。她的手轻轻的,抓起我的头发,一刀一刀地剪。那刀锋凉凉的,贴着我脖子,那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眼睛。

她还在那儿,靠着柱子,望着我,望着我身后的阿依兰。那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剪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我说,“咱们就是天狼卫所的人,是朝廷在册的。既然是朝廷的人,就得按朝廷的规矩办事。”我指着西宁城的方向。

“咱们要在那边设个办事处。”他们愣了。

“办事处?”“对。”我说,“以后狼部跟汉人打交道,买卖也好,文书也好,拜见官府也好,都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每次都像现在这样,扎个帐篷在城外。”我望着他们。

“办事处要留人。十来个弟兄,常驻西宁,看着咱们的生意,跑咱们的腿,跟汉人打交道。谁愿意?”沉默。

那些人互相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那种“去还是不去”的犹豫。

阿勒先开口。

“头人,去了还能回部落不?”“能。”我说,“轮着来。三个月一换。”他又问:“那在那边,吃啥住啥?”“办事处管。”我说,“房子我买,粮食我出。你们就负责在那儿待着,学汉话,认汉字,熟悉汉人的规矩。往后狼部跟汉人打交道,就靠你们。”他又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他走出来,站在我左边。

接着又走出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我左边站了八个人。

八个年轻人,穿着新衣裳,扎着新头发,站在晨光里,那脸上有紧张,也有一种“我要去闯闯”的光。

我点点头,转向阿依兰。

“办事处的事儿,你跟进。买房子,要临街的,大一点的,后院能住人。再找个师爷,要那种懂文书的、会算账的。秀才也要两个,年轻的,愿意教人念书的。”阿依兰点头。

“还有,”我说,“招募的时候,问清楚,愿意跟咱们狼部打交道的,愿意教咱们的人念书的。价钱好说,可人要踏实。”“是。”当天下午,阿依兰就带着那八个人进城了。

我在城外等着,陪着母亲,守着剩下的货物。

母亲坐在帐篷里,一直没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话,可她不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

“妈。”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那种——那种怕。

不是怕狼,怕熊,怕打仗。是那种怕,是女人对女人的怕。

“儿啊,”她说,“阿依兰那女人,真能干。”又是这句话。

我望着她。

“妈,你想说什么?”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腕上那银镯子。那镯子在帐篷里的暗光里,还是亮亮的。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妈不能干。”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伸出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见了。

她的手攥着那银镯子,攥得紧紧的。

“妈——”“别说了。”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是那种“妈没事”的笑,“妈知道你忙。妈就是——就是坐在这儿,没事干,瞎想。”我望着她,望着她那笑,望着她那眼睛里的东西。

我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望着,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去吧,”她说,“去办你的事儿。妈在这儿等你。”我出去了。

站在帐篷外面,望着西宁城的方向,望着那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三天后,办事处的事儿办妥了。

阿依兰在西宁城南边的一条街上,买下了一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那师爷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个旧毡帽,胡子花白的,可那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精明人。两个秀才是兄弟俩,姓王,大的二十四,小的二十一,都是瘦瘦的、白白的,见了人弯腰弯腰的,话不多,可那眼睛也在打量。

那八个年轻人住进了后院,每天跟着王家的兄弟念书,认字,学汉人的规矩。陈师爷坐在前头的铺子里,等着有人上门来问买卖。

我把一切安顿好,就带着母亲和阿依兰,还有剩下的货物,启程回狼部。

回去的路走得慢。

那些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的牲口走得不急,我们也不急。母亲骑在马上,一路很少说话。阿依兰走在前头,招呼着那些赶牲口的年轻人,那声音脆脆的,在山谷里一响一响的。

我望着她们两个——一个在前头,一个在我身边。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走了八天,回到狼部。

部落里的人早就在等了。

我们的队伍一出现在山口,那边就喊起来了——女人喊,孩子喊,老人喊,那声音从山脚下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我勒住马,望着那边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挥着的手,那些亮亮的眼睛。

母亲在我旁边,也望着。

那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进了部落,第一件事,分东西。

那些茶叶,按人头分,每家每户都有。那些丝绸,给女人分,每人一匹,自己挑颜色。那些瓷器,给每家分几个碗几个盘。那些铁器,给那些新立了帐篷的人家分锄头、镰刀、犁头。那些种子,按片分,靠近水源的那几户多分点麦种,山脚下的那几户多分点豆种。

我站在那堆货物中间,看着那些人领东西时的那张脸——那些脸黑黑的,糙糙的,可那眼睛亮得厉害,那笑从脸上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

有个老妇人领了一包茶叶,捧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那眼睛里竟然有了泪。

“头人,”她说,“我三十年没喝过茶了。”我望着她,望着她那满脸的褶子,那混浊的眼睛里的泪。

“往后,”我说,“年年都有。”她笑了,那笑从那满脸的褶子里溢出来。

旁边有人问:“头人,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我望着他们。

“没花多少。”我说,“咱们的皮子,在那边卖了高价。”我把那数字说了。

他们愣了。

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我,像听错了一样。

“二十四万两?”“对。”“还有牛羊那些?”“对。”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那种“原来咱们的东西这么值钱”的光。

阿勒的爹,西头人,挤到我面前。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疤,是当年跟别的部落打仗时留下的。他站在我面前,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头人,”他说,“往后——往后咱们年年都去?”我点点头。

“年年都去。”他的嘴咧开了,那笑从那咧开的嘴里溢出来,从那两道疤里溢出来。

“好!”他一拍大腿,“好!”那天晚上,整个部落都在烧火,都在笑,都在唱。

那些茶叶被煮成一锅一锅的茶,那茶香飘得到处都是。那些丝绸被女人们披在身上,在火光里转着圈,那红的绿的蓝的在夜里一闪一闪的。那些新碗新盘被端出来,盛着肉,盛着奶,在人群里传来传去。

我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笑,望着这些在火光里跳来跳去的身影。

母亲坐在我身边。

她也望着,那眼睛里有了笑,是那种真的笑。

她靠在我肩上。

“儿啊,”她说,“你真行。”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阿依兰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跟几个女人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那火光在她脸上跳,把她那脸照得红红的,亮亮的。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攥紧了。

第二天,阿依兰来找我。

“头人,”她说,“那个楼,修好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楼?”“镇守府。”她说,“你走的时候吩咐的,按汉人的样式,修一个镇守府。”我想起来了。临走的时候,我确实跟她说过,让她找人在部落里选个地方,按汉人衙门的样子,修一座镇守府。

“带我去看。”她领着我,穿过那些帐篷,走到部落东边的一块高地上。

那楼就立在那儿。

两层,木头搭的,底下是一排柱子撑着,上头是飞檐,是那种汉人房子才有的翘起来的角。那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边,可那样子,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

楼下是一大间,空空的,可以议事,可以见人。楼上隔成几间,可以住人,可以存东西。

我站在那楼前,望着这狼部土地上第一座汉人样式的房子。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

“头人,”她说,“还行不?”我点点头。

“行。”她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

“我让年轻人砍了半个月的树,又让他们照着汉人的样子搭。他们不会,我就画给他们看,一笔一笔地画。”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蓝布的褂子,那脸在阳光下红红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光——是那种“我做成了”的光。

“阿依兰,”我说,“你辛苦了。”她低下头。

“不辛苦。”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抖着的睫毛。

我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

母亲站在不远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们——望着我,望着阿依兰,望着我们俩站在这新楼前面的样子。

那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那堆皮毛上,对着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出手,搂着她的肩。

她靠过来,靠在我怀里。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抖。

“儿啊——”“嗯?”“那楼,”她说,“是阿依兰修的?”“是。”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能干。”又是这句话。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上没有泪,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妈,”我说,“你听我说——”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怕。

是那种“妈怕你被别人抢走”的怕。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有你。”那七个字像七块石头。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在我怀里抖着的身子。

“妈知道你忙。”她说,“妈知道你要管部落,要跟汉人打交道,要办大事。妈帮不上你。”她的声音在抖。

“可阿依兰——她能干,她会办事,她年轻,她——”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紧。

搂得紧紧的。

“妈,”我说,“你是我妈。”她在我怀里,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可你也是——”她顿了顿,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也是我老公。”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我低下头,亲她的头发,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

她抬起脸,望着我。

那脸上有泪,亮亮的,在那灯光里像水。

“妈不怕别的,”她说,“妈就怕——就怕有一天,你不再叫妈‘老婆’了。”我望着她。

望着她。

然后我开口。

“老婆。”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重重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婆。”我又叫了一声。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笑了。

那笑从那满脸的泪里溢出来。

可那笑里,还是有东西。

是那种“妈还是怕”的东西。

我抱着她,抱了许久。

炉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那光在我们身上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过去。

阿依兰的影子,还在我们中间。

往后怎么办,我不知道。

可这会儿,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在吹,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跳动的火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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