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三个女人一台戏
高兴死了。
驻藏大臣。
公孙大人。
死了。
阿依兰在旁边,那脸也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天前。”阿桑说,“就是大金川部酋长死的第二天夜里。”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第二天夜里。
那就是——丹珠还没跑到,公孙大人就死了。
她去找谁?
“朝廷呢?”我说,“朝廷知道吗?”
“知道。”阿桑说,“可朝廷——朝廷没反应。”
“没反应?”
“嗯。听说绍武皇帝今年七十多了,朝里的事儿都不怎么管。西藏这边,谁死了谁活了,他们顾不上。”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可那山那边,已经变了。
大金川部,被抢了。
小金川部,坐大了。
驻藏大臣,死了。
朝廷,不管。
那丹珠呢?
那个叫丹珠·索南措的女人呢?
她跑出来了,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去找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跑到拉萨,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一具棺材?
会看见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官员?
会看见没有人理她?
那她怎么办?
她往哪儿去?
她能往哪儿去?
“头人。”阿依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女人——”她说,“可能会往咱们这儿来。”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阿依兰说,“西边是小金川部,是她叔叔的地盘,她回不去。北边是荒漠,没人。南边是山,是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只有东边——东边是咱们,是西宁,是汉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
“可汉人的地方,驻藏大臣死了,没人管她。”
我望着她。
“所以?”
“所以她只能往咱们这儿来。”阿依兰说,“咱们是离她最近的、有头人的、有兵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丹珠。
大金川部的女儿。
带着几十个人。
往咱们这儿来。
那咱们怎么办?
收?
不收?
收——那是得罪小金川部。甲洛那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还不算,肯定还想往东边扩。咱们收了他侄女,他正好有借口打过来。
不收——那丹珠呢?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往哪儿去?让她死在野地里?让甲洛的人追上她,杀了她?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头人。”阿依兰又叫了一声。
我望着她。
“这事儿——”她说,“咱们得想清楚。”
我知道。
可我想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
我躺在她身边,搂着她,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动了动,翻过身,望着我。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出事了?”
我点点头。
“什么事?”
我把事儿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那个女儿——可怜。”
我望着她。
“你也觉得咱们该管?”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妈只知道,一个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没地方去——那种滋味,妈尝过。”
我愣在那儿。
她说的,是她自己。
那年,她带着我,从那个江南小镇逃出来,逃到这片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她也是没了家,没了依靠,没地方去。
她也是——一个女人。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靠在我怀里,那手摸着我的胸口。
“儿啊,”她说,“你自己想。妈不替你想。”
我抱着她,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转。
三天后,丹珠来了。
那天下午,哨兵跑回来报信,说西边来了一队人,几十个,有男有女,都骑着马,可那马走得慢,那些人看起来累得不行。
我带着人,迎出去。
在离营地十几里的地方,我看见了他们。
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马走,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起不来。那些人身上都有伤,用破布裹着,那布上黑黑的,是干了的血。他们的脸灰灰的,眼睛陷下去,嘴唇裂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队伍最前头,是一个女人。
她骑着一匹白马——那马也是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上沾着泥,沾着汗,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她骑在那马上,腰挺得直直的。
我勒住马,望着她。
她也勒住马,望着我。
那脸——白白的,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风吹日晒之后的白。那眉眼,生得很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潭深水。那嘴唇也是好看的,可那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她身上穿着皮袍,是那种好皮子做的,可那皮袍上全是泥,全是血,有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
可她望着我的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开口。
“丹珠·索南措?”
她点点头。
那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我身后那些人身上——阿依兰,阿勒,还有那些穿着汉人衣裳、扎着汉人发髻的狼部年轻人。
她开口。
那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了。
“你是——狼部镇守使?”
我点点头。
她从马上下来。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站在地上,那腿抖了抖,可她站住了,没倒。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马前。
然后她跪下去。
跪在我面前。
那膝盖磕在地上,磕在那石头上,磕得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泪,可那泪没流出来,就在那眼眶里转着,亮亮的,像两汪泉。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可那轻哑里有沉,有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沉。
“大人——”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求你——收留我。”
我望着她,望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望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干裂的嘴唇,那脏兮兮的皮袍,那双亮亮的、有泪在转的眼睛。
身后,阿依兰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夕阳正往山那边沉,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红。
我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我翻身下马。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起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跪在地上的丹珠,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动。
就那么跪着,仰着脸,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还在转,可始终没掉下来。那泪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衬得更黑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我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说话。”阿依兰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丹珠顺着那手站起来,站得不稳,晃了晃,阿依兰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么站着,靠阿依兰撑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望着她。
“丹珠姑娘,”我说,“我不是金川部镇守使。我是狼部镇守使。”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狼部,”我说,“六七万人。这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开荒种地,放牧贸易,分牛羊分茶叶分种子——我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还忙不过来。”她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金川部,”我说,“近十万人。比你那个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万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说,“也没有那个权力。朝廷的册封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狼部镇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归我管。”她低下头。
那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那脏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着。
我接着说:“驻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会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会来,从京城来,从拉萨来,总会来的。到时候,你拿着你阿爸的旧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头。
那脸上有泪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是那种细细的、从眼角渗出来的泪,亮亮的,在那张脏脏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白的印子。
“大人,”她说,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时间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那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眼里的泪还在流,可那眼神,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我叔叔,”她说,“已经派人去了西宁。”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厚礼。”她说,“给西宁的官员,给驻藏大臣的副使,给那些能说话的人。”她顿了顿。
“听说——听说朝廷很快就要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了。”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金川镇守使。
甲洛。
那个抢了侄女地盘的人。
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朝廷要册封他?
“你怎么知道?”我问。
“有人给我送信。”她说,“我阿爸以前的旧人,还在那边,偷偷给我送的信。信上说,我叔叔送的礼,西宁那边收了,驻藏副使那边也收了。说这事儿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止住了,只剩下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光。
“大人,”她说,“文书一下来,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甲洛。
金川镇守使。
那家伙要是真当上了镇守使,别说丹珠没地方去,连我们狼部都得提防着。他那个人,我听说过,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还要往东边伸爪子。
到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想着该怎么办,想着——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跟汉人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我有什么资格去管金川部的事?我有什么本事去跟甲洛斗?
我转过脸,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山那边,是金川部的地盘。十万人,比我们多。甲洛的人,比我们狠。他那个人,路子比我们野,送礼比我们勤,跟那些官员的关系,比我们深。
我拿什么跟他争?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头人——”我没应。
丹珠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大人,”她说,“我懂了。”她转过身,要走。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不知道叫住她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沉。
我转过身。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
她挺着肚子——其实还看不太出来,可我知道那肚子里有东西,所以总觉得她站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那眼睛望着丹珠。
丹珠也望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母亲慢慢走过来。
走到丹珠面前,站住。
她上下打量着丹珠——打量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脏兮兮的脸,那破了口子的皮袍,那沾着泥的靴子。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握着丹珠的手。
丹珠愣在那儿,任她握着。
母亲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了算”的东西。
“留下吧。”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望着她。
“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
“她没地方去了。”她说,“让她留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丹珠站在那儿,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母亲,望着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望着这个握着她的手的人。那眼睛里,有惊讶,有不信,有一种“这是真的吗”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颤颤的。
“夫人——”母亲摇摇头。
“别叫我夫人。”她说,“叫我阿姐就行。”阿姐。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丹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从那黑黑的眼睛里滚出来,从那脏脏的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腿一软,又要跪。
母亲扶住她。
“别跪了。”她说,“累成这样,还跪什么跪。阿依兰——”阿依兰走上前。
“带她去洗洗,换身衣裳。找顶帐篷,让她歇着。再弄点吃的,热的。”阿依兰点点头,扶着丹珠,往那边走了。
丹珠走几步,回过头,望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有谢,有恩,有一种“我记住了”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母亲的背影。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望着丹珠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妈。”她没应。
“妈,”我说,“你为什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只有我能听见。
“阿依兰太能干了。”那五个字像五块小石头。
我愣了一下。
“所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所以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这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这双我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她挺着肚子,站在夕阳里,那光把她周身镀成一道金边。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妈也会算计”的东西。
制衡。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震。
“妈,”我说,“你想得太多了——”她摇摇头,打断我。
“不是想得多。”她说,“是看得多。”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还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沉。
“儿啊,”她说,“你还记得绍武皇帝的事吗?”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个打下这大半天下的男人。
我点点头。
“记得。”“他后宫那些事,”她说,“你知道吗?”我心里一动。
“知道一点。”她望着我。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时候娶的,陪他吃过苦,挨过饿,受过罪。可后来呢?后来有了贵妃,年轻,漂亮,会来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后来,淑妃进宫,比贵妃还年轻,还漂亮,还会来事,贵妃又被冷落了。”她顿了顿。
“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到最后,谁赢了?”我望着她。
“没人赢。”她说,“皇后死的时候,皇帝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贵妃后来被打入冷宫,老死在那里面。淑妃呢?淑妃的儿子没当上太子,她也跟着完了。”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儿啊,妈不是皇后,阿依兰也不是贵妃。可妈不想——不想落到那个下场。”我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妈,”我说,“你跟她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是我妈。”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可妈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认一个理。”“什么理?”“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她望着我。
“你是妈的。这个家是妈的。往后——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儿。
她的孩子。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肚子。
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那孩子生下来,该叫我什么?
叫我哥?
叫我爸?
我不知道。
可母亲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已经想好了”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搂着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得很沉,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热热的。
我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眼睛里的光。
母亲走出来,握着她的手,说“留下吧”时那脸上的表情。
还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阿依兰太能干了。”“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三个女人。
阿依兰,能干,会办事,我离不开她。
母亲,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兰抢走我。
丹珠,新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留的——她是来制衡阿依兰的。
三个女人一台戏。
绍武皇帝的后宫,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听说过。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还有那些更低等的嫔妃,斗了一辈子,斗得你死我活,斗得朝堂不稳,斗得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没得好下场。
皇帝那么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稳了江山,可后宫里的事,他也管不了。那些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头边的风,也架不住那些女人日日夜夜的算计。
皇帝都管不了。
我能管得了?
我算什么?
一个小小的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学着种地,刚刚开始学着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这座镇守府都是木头搭的,连那些汉人秀才都是花钱雇的。
我有什么资格跟皇帝比?
我有什么本事管住三个女人?
可我已经有三个女人了。
一个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一个是我离不开的女官,是能干的、会办事的、让母亲害怕的。
一个是刚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来制衡前一个的。
往后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可那些念头,自己往脑子里钻。
阿依兰会不会恨母亲?
丹珠会不会站在母亲那边?
母亲会不会利用丹珠去对付阿依兰?
阿依兰会不会反击?
丹珠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心思?
三个女人,三种心思,三种算计,在这小小的狼部,在这新修的镇守府,在这还不太平的草原上——我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念头赶走。
可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儿,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转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西边那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怀里,母亲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那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还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几年。
从那个江南小镇,到这片荒凉的草原。她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被人欺负过。她为了我,跟过多少男人,她自己都数不清。可她从来没怨过,从来没说过后悔。
她只是跟着我,护着我,陪着我。
现在,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她想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个家,护着她自己的东西。
她有什么错?
可阿依兰呢?
阿依兰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帮我管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摊子,想让狼部一天天好起来。她没有跟母亲争什么,没有抢什么,她只是——只是太能干了。
能干也是错吗?
能干就该被人提防吗?
还有丹珠。
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地盘,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跑了几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个女人。
都有她们的道理。
都有她们的苦处。
都有她们想要的。
可她们想要的,撞在一起了。
阿依兰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帮我,好好在这狼部落脚。
母亲想要的,是稳稳地做我的女人,稳稳地生下孩子,稳稳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来,是有人帮她,是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些想要,本来不该冲突的。
可它们冲突了。
因为中间有个我。
我是阿依兰的头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凭仗。
我是母亲的男人,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夹在中间。
哪边都不能放手。
哪边都不能得罪。
哪边都得顾着。
可我能顾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绍武皇帝韩月,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天下,都没顾过来。
他后宫里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得他头疼,斗得他心烦,斗得他最后连看都不想看她们一眼。
他那么英明神武的人,也拿那些女人没办法。
我呢?
我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母亲搂紧了些。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睡得沉沉的。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还是那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今晚,这味儿也安不了我的心。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