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些伤口就跟着疼一下。疼得厉害,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可我不能晕,咬着牙,撑着,趴在那马背上,像一摊烂泥。

那个黑瘦的将官骑在我旁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件货物。

我动了动嘴,用藏话开了口。

“谢——谢谢朝廷的救命之恩。”那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哑哑的,带着满嘴的血腥味。

他听见了,转过头来望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冷冷的、带着点嘲讽的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像一道刀痕。

他也用藏话回我。

“节度使大人早就知道。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这几个月,从狼部购买的马匹,陇西军很满意。这次来,本是买马的。恰好抓了几个金川部的游骑,才知道他们想抓你。”陇西军。

不是西宁太守的人。

是陇西军。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松了一下。

陇西军,那是朝廷在西边的精锐,归陇右节度使管。他们跟西宁那些文官不是一路人。文官收礼,他们打仗。文官讲规矩,他们讲实力。

他们来买马。

狼部的马。

他们很满意。

所以他们救了我。

我趴在马背上,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换成了汉话。

标准的汉话。字正腔圆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那种汉话。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个部族做大吧?”他的马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冷冷的、漫不经心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是那种“这人不对劲”的光。

我继续说,那声音还是沙沙的,哑哑的,可那话是清楚的。

“关于金川部想吞并狼部的事,想必节度使大人早就知道了吧?这次来,除了买马,更是要震慑金川部吧?”他勒住马。

那马停了,他也停了。

他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血糊糊的脸,望着我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

他开口。那声音沉沉的,像从井里发出来的。

“你怎么会汉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动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我说,“我本来就是汉人。当然会说汉话。”他的眼睛眯起来。

那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更小了,只剩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有光在闪。

“汉人?”“汉人。”他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节度使大人的计划?”我没直接回答。

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张黑瘦的脸,这双眯着的眼睛,这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皮。

“将军,”我说,“可以叫我韩天。”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扔进他心里。

他的脸,变了。

那种变,不是大张大合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从深处涌上来的变。那眼睛睁大了一点,那眉毛动了一下,那嘴角抽了抽。就那么一点点,可我看出来了。

他打马走近一步,离我更近了。那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兄弟,”他说,那声音压低了,沉沉的,像怕人听见,“你既然姓那个韩——是绍武皇帝韩月陛下的那个韩吗?”我望着他,望着他这双盯着我的眼睛,这张严肃的脸。

然后我笑了。

那笑从那血糊糊的嘴角扯出来,从那疼得发木的脸上扯出来。我笑着,望着他,望着这个被我这三个字惊住的将军。

“也许是,”我说,“也许不是。”他的眼睛又眯起来。

我接着说:“或者现在不是,未来是。谁知道呢?”他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我继续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陛下起于安西。而我的故乡在江南。但都是华夏子民。”他听完,沉默了。

就那么骑在马上,望着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地响。吹得那些骑兵的旗子猎猎地响。吹得路边的草一波一波地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声音沉沉的,可那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东西,也是那种“我会记住”的东西。

“兄弟,”他说,“我叫燕破军。陇西军左营都尉。”燕破军。

这名字,我记住了。

他接着说:“陇西节度副使玄凝冰大人,即将奉皇命视察青海各部。有什么想争取的,记得抓住机会。”玄凝冰。

陇西节度副使。

奉皇命视察青海。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我点点头,那动作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多谢燕都尉。”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打马要走,我又叫住他。

“燕都尉——”他回过头。

“我有两个侍女,”我说,“刚才沿着那边跑了。往东,进了那片灌木林。你们有看见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招了招手。

一个副将打马跑过来,在他面前勒住马。

“去问问,有没有看见两个女人。一个穿青布褂子,一个穿青灰长袍。骑着马,往东边跑的。”那副将应了一声,打马往后队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摇了摇头。

“都尉,游骑搜过了。那片林子太大,一时没找到。已经加派人手了,继续搜。”燕破军点点头,转向我。

“暂时没消息。不过已经派出游骑搜寻了。这片地界,她们跑不远。”我点点头,没说话。

可心里那团东西,又揪起来了。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趴在马背上,任凭那马驮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阿依兰,跟我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

丹珠,刚来几天,就遇上这事。

她们跑的时候,那两双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阿依兰的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可那泪里有东西——是那种“我不走”的东西。丹珠的眼睛,也全是泪,可那泪里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大人是为了我们”的东西。

她们跑进那片林子,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西宁。

她们认识路吗?

阿依兰认识,她走过无数回。可那片林子,她不熟。万一迷路,万一碰上金川部的人,万一——我不敢往下想。

燕破军骑在旁边,忽然开口。

“兄弟,你那两个侍女——是普通的侍女?”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望着前方,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跟着你跑西宁这条路的,能让你豁出命去救的,不是普通人吧?”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那个穿青布褂子的,我手下有人见过。在狼部见过。说是你的女官,管着商队,管着买卖,能干得很。”我心里一动。

“你们打听过狼部?”他笑了,那笑冷冷的。

“买马之前,能不打听?谁家的马好,谁家的人实诚,谁家的头人能打交道——这些,都得打听。”我点点头。

“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呢?”他问,“新来的?”我心里又是一动。

“你怎么知道?”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光。

“兄弟,金川部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甲洛抢了侄女的地盘,侄女跑了,往东边跑。你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女人,穿青灰长袍的,会说藏话,长得也像那边的人——你说,我能不知道?”我望着他,望着这张黑瘦的脸,这双鹰一样的眼睛。

陇西军。

果然不是吃干饭的。

“是她。”我说,“大金川部酋长的女儿,丹珠·索南措。”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兄弟,你救她,是为了什么?”我望着他。

“什么为什么?”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直直的,像要把我看透。

“为了狼部?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我沉默了。

为了什么?

为了制衡阿依兰?母亲是这么想的。

为了帮丹珠报仇?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为了拉拢大金川部的旧人,以后对付甲洛?这也是我这么想的。

可这些,能跟他说吗?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嘴角扯了扯。

“不想说,就不说。”他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不过兄弟,我给你提个醒——”“什么?”“那两个女人,不管为什么跟着你,能跟着你跑这条路的,都不是一般人。好好待她们。往后,有用。”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骑在那马上,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有用。

他说有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话里有东西——是那种“我看得多了”的东西。

---队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营地。

那是陇西军的一个临时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围用木头栅栏围着,里头搭着几十顶帐篷。有哨兵在栅栏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被人从马上抬下来,抬进一顶帐篷里。

帐篷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老头,干干瘦瘦的,留着几根白胡子,穿着件灰布袍子,手里提着个药箱。

是军医。

他把我放在一张毡子上,开始给我看伤。

那伤,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处。刀伤,枪伤,还有被马蹄踢的、被石头磕的。身上到处都是血,那血把衣裳都粘住了,脱都脱不下来。

老头拿着剪刀,把衣裳一点一点剪开。每剪一下,就有一道伤口露出来。那些伤口,有的浅,有的深,深的那个在腰上,是被枪刺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

“命大。”他说,“真他妈命大。”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

“笑什么笑?腰上这个,再深一寸,你就见阎王了。”我收起笑。

他开始给我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那药抹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浑身冒汗。可我咬着牙,没叫出来。

老头一边包一边嘀咕。

“十五个人。杀了十五个。你小子,挺能打啊。”我没说话。

他包完最后一处伤口,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死不了。躺几天,别乱动。伤口别沾水。过两天我来换药。”我点点头。

他提起药箱,要走。

“老先生——”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外面那两个女人,有消息吗?”他愣了一下。

“什么女人?”“我的两个侍女。跑散的。燕都尉说派人去找了。”他摇摇头。

“没听说。等会儿我帮你问问。”他走了。

我躺在那毡子上,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揪得紧紧的。

阿依兰。

丹珠。

你们在哪儿?

---夜里,燕破军来了。

他掀开帐篷门,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个皮囊,递给我。

“喝点。暖身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烈烈的,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有消息吗?”我问。

他摇摇头。

“那片林子太大。搜了一下午,没找着。天黑下来了,搜不了。明天一早,我再派人去。”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苍白的脸,这双陷下去的眼睛。

“兄弟,”他说,“你别急。那俩女人,骑着马,跑得远。说不定已经到西宁了。”我望着他。

“到西宁?”“嗯。她们要是认路,往东一直跑,天黑前能到西宁。进了城,就安全了。”我心里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对。

西宁。

她们要是认路——阿依兰认路。

她走过无数回。

她能带着丹珠到西宁。

一定能的。

燕破军站起来。

“好好养伤。明天有消息,我告诉你。”他走了。

我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望着那黑黑的影子,望着那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揪着。

可那揪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也许没事”的东西。

也许是。

也许。

---第二天一早,燕破军又来了。

他一进来,我就坐起来,望着他。

那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找到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在哪儿?”“往东三十里,有个村子。她们在那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受伤了吗?”“没受伤。可——”“可什么?”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那个穿青布褂子的,就是你的女官,她——”“她怎么了?”“她抱着那个穿青灰长袍的,坐在村口,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我们的人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那么坐着,望着来的方向。看见我们的人,那女官开口就问——头人呢?头人活着吗?”我心里一酸。

“然后呢?”“然后我们说,活着。在营地养伤。她就哭了。”他顿了顿。

“就哭了。没出声。就那么抱着另一个人,眼泪往下流,流了一脸。那个人也哭了,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哭,谁都不说话。”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缠着白布,是昨天老头包的。

“她们现在在哪儿?”“在来的路上。我派人护送着,天黑前能到。”我抬起头,望着他。

“多谢。”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站起来,要走。

“燕都尉——”他回过头。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

“没名字。就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在一条河边。”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松了。

彻底松了。

她们活着。

没受伤。

在来的路上。

阿依兰抱着丹珠,在村口坐了一夜,望着来的方向。

等着我。

等着我活着。

我闭上眼睛。

那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活着真好。

她们活着,真好。

---天黑的时候,她们到了。

我听见帐篷外面有马蹄声,有人喊,有人应。然后有脚步声跑过来,跑得急急的,跑到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帐篷门被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可那褂子全是泥,全是土,有好几道口子,是被树枝划的。头发散了,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又累又怕又急的白。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望着我这个躺在毡子上、浑身缠满白布的人。

那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涌得满脸都是。

她跑过来,跪在我旁边,伸出手,想摸我,又不敢摸,那手就在我脸旁边抖着,抖着,像风里的树叶。

“头人——”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颤颤的,尖尖的,“头人——”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那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门口,又一个人走进来。

丹珠站在那儿。

她也换了样子——那青灰的长袍也全是泥,全是土,那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披着,那脸上也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望着我这个浑身缠满白布的人。

然后她也跪下来。

跪在阿依兰旁边,跪在我面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跪着,望着我,那眼泪流着,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我伸出手,也抓住她的手。

那手也凉凉的,抖抖的。

“没事。”我说,“都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

两个女人,跪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流着泪。

我就那么躺着,望着她们,望着这两个从鬼门关跑回来的人,望着这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是那种“有人在等我”的满。

是那种“我得好好活着”的满。

帐篷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人在喊,有马在叫,有火把在闪。

我躺在那儿,握着两个女人的手,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那一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狼部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散落在河谷西边的山坡上。那些帐篷一顶一顶的,黑乎乎的,像蹲在夜色里打盹的野兽。人们都睡了,睡得很沉。巡逻的哨兵站在高处,拄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

没人看见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是从西边的山沟里摸过来的,一个一个的,贴着地皮,像蛇一样无声无息。他们嘴里衔着刀,那刀在黑暗里不反光,被抹了泥,糊了土,跟夜色融成一团。他们猫着腰,跑得飞快,脚踩在草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领头的是几个金川部的人,他们熟这片地形,知道哪儿有哨兵,哪儿有狗,哪儿是帐篷的入口。

他们在离营地几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趴在地上,等了等。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营地里狗的味道、羊的味道、人的味道,都送进他们鼻子里。

领头那个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身后那些人,齐刷刷地趴得更低了。

又一阵风吹过。

那人手一挥。

那些黑影动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涌进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帐篷。

刀光一闪。

第一个帐篷里,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

第二个帐篷里,有人惊醒了,叫了半声,那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把那叫声砍断了。

第三个帐篷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滚出来,在地上爬着,喊着,那喊声尖尖的,刺破夜空。可没爬出几步,就被追上的人一刀砍倒。那孩子摔在地上,哭起来,哭声也很快断了。

火把亮起来。

是金川部的人点的火。他们要把这营地烧了,把人杀了,把狼部的胆子吓破。

火光里,那些杀人的人的脸,狠着,狞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狼部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那些逃出来的人,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被追上,被砍倒,被踩在脚下。血把那草地染得黑黑的,在火光里泛着光。

惨叫声,哭喊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火苗舔着帐篷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这黑夜里炸开。

母亲是被那惨叫声惊醒的。

她睡在镇守府二楼的房间里,那房间是新修的,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窗户上糊着纸。她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沉沉的。

忽然,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睁得大大的。

有声音。

很远,可很尖。是人的叫声——那种临死前的叫声。

她坐起来。

那动作有点慢,因为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腰沉沉的,动起来不灵便。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远处,西边的山脚下,有火光在闪。那火光红红的,一蹿一蹿的,像一群怪兽在跳舞。火光里,有喊声,有哭声,有刀兵相撞的声音。

母亲的脸,白了。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帐门。

“阿英!阿翠!”两个侍女睡在外间,听见喊声,骨碌一下爬起来,揉着眼睛跑过来。

“夫人?”“去敲钟。”母亲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快。”阿英愣了一下。

“钟?”“镇守府门口那口钟。敲响它。使劲敲。”阿英转身就跑。

阿翠站在那儿,望着母亲,那脸上全是怕。

“夫人,您——您先穿衣裳——”母亲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睡觉的褂子,单薄薄的,风一吹就透。她点点头,让阿翠帮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头罩了件厚袍子,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不勒着肚子。

她穿好衣裳,扶着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钟声响了。

铛——铛——铛——那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这黑夜里传得老远老远。一声一声的,像敲在人心上。

镇守府里,那些住着的兵丁、杂役、文书,都惊醒了。他们从屋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来不及穿整齐,手里拿着刀枪,在那院子里乱糟糟地站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母亲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别慌。”她说,那声音不大,可那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抬起头,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楼梯上的女人,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西边有动静。”母亲说,“是敌袭。男人都拿上家伙,去营地集合。老弱妇孺往镇守府靠,这儿墙高,能守住。”那些人愣了一愣,然后动了。

乱是乱,可有方向了。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那些人跑出去,望着那些火把亮起来,望着这镇守府从一个睡着的院子变成一个醒着的碉楼。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孩子。

营地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金川部的人杀穿了外围的几个小部落,正往中心营地冲。他们人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像一股洪流往这边涌。

狼部的人,起初是乱的。

他们从睡梦里惊醒,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着孩子往外跑。那些跑的人,被追上,砍倒。那些拿刀的人,三五成群地挡上去,可挡不住,人太少,太散,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钟声一响,情况变了。

那钟声从镇守府传出来,铛铛铛地响着,像有人在喊——起来!起来!敌人来了!

那些还在乱跑的人,听见钟声,忽然有了方向。他们往钟声响的地方跑,往镇守府跑。那些拿着刀的人,听见钟声,忽然有了主心骨。他们不再三五成群地乱挡,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几团,往后退,退到镇守府前面的空地上。

仓央嘉措是第一个带着人站稳脚跟的。

他是狼部的一个小头人,四十多岁,矮矮壮壮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轻时候跟别的部落抢草场留下的。他住在镇守府东边,离得近,听见钟声就爬起来,抄起刀,冲出门。

他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伙金川部的人从西边冲过来。

那些人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跑得飞快。

仓央嘉措站住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手里也都拿着刀。

“别跑。”他说,那声音沉沉的,“跑了,家就没了。”那七八个人站住了,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冲过来的敌人。

仓央嘉措举起刀。

“跟我上!”他冲上去。

刀光一闪,砍在第一个敌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仓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冲上来,跟敌人杀成一团。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仓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可他没停,那刀还在挥,还在砍。

又有几个狼部的人从旁边跑过来,看见这边在打,也冲上来,加入战团。

金川部那伙人,本来以为狼部的人都是软柿子,一冲就散,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伙不要命的。他们愣了愣,攻势缓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齿尊丹巴从另一边带人杀过来了。

他是另一个小头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带着二十多人,从侧面插进来,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人截成两段。

金川部的人这下真慌了。

前后夹击,左右受敌,他们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仓央嘉措浑身是血,站在那儿,望着那些退去的敌人,喘着粗气。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他顾不上,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跑过来的人喊——“往镇守府靠!都往镇守府靠!”那些人听见了,往他这边跑,往镇守府那边跑。

一拨一拨的,聚过来,聚过来,聚成一道人墙,挡在镇守府前面。

母亲是在这时候走到楼上的。

那楼是镇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楼有个平台,平时晒东西用的。她扶着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黑压压的人。

狼部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往这边聚。男人拿着刀枪,站在前面,挡着。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后面,缩着。老人拄着棍子,站在旁边,望着。

远处,火光还在烧。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在火里烧着,噼啪噼啪地响。金川部的人还在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挥着刀,喊着杀。

风把那些喊声送过来——杀!杀!杀!

母亲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袍子吹起来。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下面的人,有人看见她了。

“神女!”有人喊了一声。

更多人抬起头,往上看。

“神女!是神女!”“神女在楼上!”“神女看着我们!”那些喊声,从人群里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潮水。

母亲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他们,望着这些在夜里聚过来的狼部人,望着这些浑身是血、满脸是汗、眼里全是怕的人。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孩子。

狼部的孩子。

她开口。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人耳朵里。

“我在这儿。”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人群里。

那些人,眼里那怕,那慌,那乱,忽然定了一点。

“神女在!”“神女护着我们!”“怕什么!神女在!”那些喊声,从那人群里响起来,一声比一声高。那些拿着刀的男人,站得更直了。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得没那么厉害了。那些老人,抬起头,望着楼上那个挺着肚子的身影,那眼里有光。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回头望了一眼楼上。

然后他转回去,举起刀,对着远处的金川部人吼了一声——“来啊!”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举起刀,跟着吼——“来啊!”他们身后,那些狼部的男人,也举起刀,也吼起来——“来啊!”那吼声,从人群里炸开,炸得那夜空都震了一震。

远处,金川部的人停了一下。

他们望着这边,望着这忽然变了的气势,望着那楼上站着的女人,望着这些忽然不跑了的人。

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们的头人,那个胖胖的、留着两撇胡子的家伙,骑着马,站在队伍后面,正往这边看。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女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在那火光里阴阴的,冷冷的。

他挥了挥手。

几个骑手,打马跑到队伍前面,对着这边,开始喊。

那喊声,一声一声的,从那黑夜里传过来——“狼部的人听着——”“你们的头人死了——”那声音像刀子,扎进人群里。

那些狼部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们的头人,韩天——死了——”“被我们的人杀了——”“死在去西宁的路上——”“尸体都喂了狼——”那喊声,一句一句的,像箭一样,射过来。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

“不可能!”是仓央嘉措。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屁!头人不会死!”可那声音,有点抖。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那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更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头人——死了?”“不会吧?”“可他们那么喊——”“万一是真的呢——”那些话,在人群里传着,像风一样,吹得人心里的火,一颤一颤的。

楼上,阿翠的脸白了。

她扶着母亲,那手在抖。

“夫人——夫人——他们说的——”母亲没动。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喊话的人,望着那些被喊话动摇的人,望着这刚刚聚起来、又快要散掉的人心。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没有慌。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那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是孩子。

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她开口。

那声音不大,可那风把那声音送下去,送进那些人耳朵里。

“头人没死。”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人群里。

人们抬起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在火光里,像一尊神。

“头人没死。”她又说了一遍,那声音更稳了,“他活着。他会回来。”远处,那些金川部的人还在喊——“你们的头人死了——”“狼部没主人了——”“投降吧——”母亲望着那边,望着那些在黑夜里跳动的火把,望着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影。

她抬起手,指着那边。

“他们怕了。”那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怕了,”她说,“所以才造谣。才撒谎。才想让我们自己垮掉。”她顿了顿。

“他们要是真杀了头人,早就把头人的脑袋挑在枪上,举着给你们看了。他们有吗?”人群里,有人摇头。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嘴,在那儿放屁。”有人笑了。

那笑从人群里响起来,刚开始是一两声,后来是一片。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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