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部的男人,”她说,“你们就让人这么放屁,放得连刀都拿不稳了?”仓央嘉措的脸红了。

他举起刀,对着那边吼——“放你娘的屁!头人没死!”齿尊丹巴也举起刀——“头人没死!”“头人没死!”“头人没死!”那吼声,从人群里炸开,一声一声的,把那远处的喊声,压了下去。

远处,金川部那个胖头人,脸上的笑没了。

他眯着眼,望着那楼上的女人,望着那些忽然又吼起来的人,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女人不好对付”的光。

他挥了挥手。

那些喊话的人,停了。

可他们没有退。

就那么站着,望着这边,举着火把,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倒下的狼。

母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阿翠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在抖。

“夫人——”“没事。”母亲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颤。

她坐在椅子上,喘着气。那肚子有点发紧,是累的,也是吓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慰那里面的孩子。

“夫人,您歇会儿。”阿英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水从嘴里流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外面,那些喊声还在。可不再是那种“头人死了”的喊声,而是狼部人的吼声——“头人没死!”“守住!”“神女在!”她听着那些声音,那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松了一点。

“阿英。”“在。”“去告诉仓央嘉措和齿尊丹巴,让他们把人都撤进来。围着镇守府扎营,别散出去。金川部的人,天亮前不会进攻。他们人不多,夜战打到现在,也累了。天亮以后,再看。”阿英点点头,跑出去。

母亲坐在那儿,喝着水,摸着肚子,听着外面的声音。

心里想着那个人。

那个在去西宁路上的人。

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那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儿啊,”她在心里说,“你可要活着。”外面,风又吹起来。

那风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声一声的吼声——“头人没死!”“头人没死!”她听着那吼声,那嘴角动了动。

想笑,可没笑出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母亲站在楼上,望着那些还在喊叫的金川部人。那一声声“头人死了”像乌鸦叫,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那些狼部的男人。

“谁能把那个乱喊的贼人给我剁了——”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去,飘进那些人耳朵里。

“本神女就答应他一个条件。”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仓央嘉措开口了。他浑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滴着血。

“神女,”他说,那声音沉沉的,“保卫部族,本来就是咱们男人的使命。不需要什么条件。”齿尊丹巴也点头。

“对。咱们拼命,不是为了换好处。是为了家,为了女人孩子,为了狼部。”旁边几个头人也跟着应和。

“仓央嘉措说得对!”“咱们不是那种讨价还价的人!”“神女您看着,咱们能守住!”母亲站在楼上,望着这些男人,望着他们那一张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狼部有男人”的动。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那叫声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什么野兽发狂了。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他手里握着一根短矛——就是那种打猎用的,木杆子,铁矛头,简陋得很。

他跑得飞快,像一匹发了疯的小马驹,从那人群里冲出去,冲着那些金川部的人冲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扎西!”有人喊了一声。

可那年轻人——扎西——已经跑远了。

他跑着,跑着,跑着。那些金川部的人,本来还在喊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也愣住了。

就这一愣,够了。

扎西跑到离那个喊话的骑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声飞出去。

那矛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噗呲一下,扎进那骑手的胸口。

那骑手叫了半声,从马上栽下来。

金川部的人炸了锅。

可扎西没停。他继续往前冲,冲得飞快,冲到那个落马的骑手跟前。那人还没死透,在地上扭着,嘴里冒着血。扎西手起刀落——他腰里还别着一把短刀——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那颗头,骨碌碌地滚下来。

扎西弯腰,抓起那颗头,拎着那头发,举起来。

然后他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把那颗头挂在自己的刀尖上,举得高高的。

那颗头在刀尖上晃着,血往下滴,滴了一路。

金川部的人,全都看傻了。

那个胖头人骑在马上,张着嘴,望着那个跑回去的疯子,望着那个在刀尖上晃着的脑袋——那是他的传话人,是他专门挑出来喊话的,嗓门大,中气足,喊了一晚上没停过。

现在,那颗脑袋在别人的刀尖上晃着。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撤。”那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金川部的人,开始往后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退着退着,就跑起来了。那些火把,那些刀枪,那些人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满地的东西——火把,刀,帽子,鞋子,还有一百多具尸体。

狼部的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退去的敌人,望着那个还在跑回来的疯子。

扎西跑回来了。

他跑到人群前面,站住,把那刀尖上的人头举得高高的,对着楼上喊——“神女!我把他剁了!”那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个小孩子得了什么宝贝在炫耀。

楼上,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望着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仓央嘉措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扎西后脑勺上。

“你小子——不要命了?”扎西被拍得一歪,可那脸上的笑,还是开得大大的。

“命有什么要紧!那家伙喊头人死了,喊了一晚上,烦死了!”齿尊丹巴也走过来,望着他,那眼睛里有光。

“好小子。有种。”扎西嘿嘿笑着,把那颗头往地上一扔,抬头望着楼上。

“神女!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站在那儿,望着他。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好。”她说,“先收拾战场。天亮以后,你来见我。”天,慢慢地亮了。

那光从东边的山后面透出来,一开始是灰灰的,后来变成粉粉的,再后来变成金金的,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暖色。

狼部的人,开始清点损失。

仓央嘉措带着人,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数。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被杀死的人,那些受伤的、哭着的、抱着孩子发呆的。

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

死的,一百多个。大多是老弱——老人,女人,孩子。那些年轻人,跑得快,拿得起刀,活下来的多。可也有死的,十多个,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挡在最前面的。

伤的,两百多个。有的轻,有的重。重的那些,躺在帐篷里,哼着,叫着,等着孙大夫去救。

烧掉的帐篷,四十多顶。烧掉的房子,七八间。还有那些刚收上来的皮毛,那些准备换粮食的牛羊,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烧的烧,抢的抢,散的散。

仓央嘉措站在那些尸体前面,低着头,不说话。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也带着那些女人低低的哭声。

母亲从楼上下来,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到他们面前。

“都清点完了?”仓央嘉措点点头。

“神女,咱们死了百来个老弱,十多个青壮。伤的,两百多。”母亲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盖着破布的脸,那些闭着的眼睛,那些再也不会动的手。

她的脸,还是白白的。

可那白里,有一种沉。

“金川部呢?”“留了一百多具。”齿尊丹巴说,“咱们的人数的,一百二十三具。伤的,他们带走了,不知道多少。”母亲点点头。

“把咱们的人,好好埋了。”她说,“找个地方,埋在一起。立块牌子,写上名字。往后,年年给他们烧纸。”仓央嘉措点点头。

“那些没了男人的女人,”母亲说,“问问她们,愿意去谁家。附近的,亲戚的,朋友的,都行。让她们自己选。选好了,你们帮着安顿。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的,没人管。”齿尊丹巴也点点头。

“还有那些受伤的,”母亲说,“让孙大夫好好治。药不够,就去西宁买。钱从镇守府出。”仓央嘉措抬起头,望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女真好”的光。

“神女,”他说,“您歇着吧。这些事,咱们办。”母亲摇摇头。

“我看着你们办。”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晨光里,站在那些尸体和哭声中间,望着那些人清点、搬运、掩埋。

阿英和阿翠站在她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挺着,在那晨光里像一个圆圆的鼓。

她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那些尸体都埋完了,站到那些哭声都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然后,扎西来了。

扎西是从山坡那边跑过来的。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破的,可比昨晚那身干净点。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可他跑得很快,那脚丫子在地上蹬着,一蹬一蹬的,像只小马驹。

他跑到母亲面前,站住,嘿嘿地笑。

“神女!我来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一脸的笑。

“你叫扎西?”“嗯!扎西!灰狼部的!”“灰狼部?”仓央嘉措在旁边解释:“神女,灰狼部是咱们狼部最小的一个分支,就几十户人家,住在北边那片山脚下。扎西他——他爹妈都死了。前年死的。他一个人过。”母亲望着扎西。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多大了?”扎西挠挠头。

“十八?十九?不知道。阿妈在的时候说过,忘了。”母亲没再问。

“你昨晚杀的那个人,”她说,“我看见了。你做得很好。”扎西嘿嘿笑着,那脸红了红。

“神女,您说的——答应我一个条件!”母亲点点头。

“说吧。你想要什么?”扎西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他抬起头,望着母亲,望着她这张白白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这个挺着肚子的身子。

他开口。

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要糖吃。

“我想要神女的祝福!”那几个字,像几块小石头,扔进人群里。

仓央嘉措的脸,变了。

齿尊丹巴的脸,也变了。

旁边那几个头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怪怪的。

母亲愣了一下。

“祝福?”她问,“你是说——让我给你念经?还是让我摸一下你的头?”扎西摇摇头。

“不是不是!是那个——那个祝福!”他挠着头,不知道怎么解释,转过脸望着那些头人。

“仓央嘉措大叔,你们跟神女说啊!就是那个祝福!”仓央嘉措的脸,更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齿尊丹巴也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望着他们,望着这几个忽然变得怪怪的男人,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望着阿英。

“阿英,祝福一下很正常。为什么几位大人的脸色不对?”阿英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那脸上漫开来,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上。她低着头,那眼睛不敢看母亲,那手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

“说。”母亲说,那声音平平的。

阿英抬起头,飞快地望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像蚊子叫。

“夫人——那个——神女的祝福——在咱们这儿——意思不一样——”母亲望着她。

“什么意思?”阿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

“就是——就是——神女要是祝福一个人——就得——就得——跟那个人——交合——”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母亲听见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阿英,望着那几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头人,望着扎西那张还在傻笑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交合。

祝福。

跟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里头怀着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扎西。

扎西还站在那儿,嘿嘿地笑着,那眼睛里全是期待。

“神女,行不行?”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扎西。”“嗯?”“你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吗?”扎西点点头。

“知道啊。他们都说了,是头人的孩子。”“那你还要我的祝福?”扎西挠挠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要啊。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阿妈说过,被神女祝福过的人,一辈子都会好好的。”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这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就是听了他阿妈的话,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就想要。

他不知道那祝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些头人为什么脸色怪怪的。

不知道阿英为什么脸红成那样。

他就想要那个最好的东西。

母亲叹了口气。

“扎西,”她说,“你还小。”扎西愣了一下。

“不小了!我十八了!”“十八也小。”母亲说,“等你再大一点,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那时候再要祝福,也不迟。”扎西挠着头,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可是——”“没有可是。”母亲说,“你昨晚杀的那个人,我记着。你对狼部有功,我也记着。等你以后真的成了男人,再来找我。那时候,我给你最好的祝福。”扎西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

扎西那句话一出口,仓央嘉措的脸就黑了。

“胡闹!”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粗壮的身子挡在扎西面前,像一堵墙,“神女现在怀着头人的孩子,怎么能给你祝福?”扎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那又怎么了?”仓央嘉措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

“怎么了?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面对这张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那些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齿尊丹巴也走上前来,拉着扎西的胳膊。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闹了。你昨晚杀敌有功,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只羊过去。”定祖卓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也开口了。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可那话里有分量。

“扎西,你还小。不懂事。这种事,不能乱要。神女是咱们狼部的神女,不是——不是那种女人。”扎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不懂。”他说,那声音低下来,“我阿妈说,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想要最好的。为什么不行?”几个头人面面相觑。

仓央嘉措张了张嘴,又闭上。

齿尊丹巴挠了挠头。

定祖卓玛叹了口气。

旁边那些还没散去的狼部人,远远地站着,望着这边,交头接耳。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母亲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望着仓央嘉措的为难,望着齿尊丹巴的尴尬,望着定祖卓玛的叹息,望着扎西那张委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也望着那些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的人。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神女答应的事,能反悔吗?

神女要是跟这小子上了楼,那成什么了?

神女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那孩子可是头人的——这些话,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可那些眼神,那些交头接耳的样子,已经把话都说尽了。

母亲开口了。

“别吵了。”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头人都住了嘴,都望着她。

她望着扎西,望着这张年轻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懂的脸。

“扎西,”她说,“你跟我来。”扎西的眼睛亮了。

“上楼?”“上楼。”仓央嘉措急了。

“神女——”母亲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我答应的事,”她说,“自然不能轻易违背。”她顿了顿,望着那几个头人。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清点损失,掩埋尸体,安抚部族。这些事,比站在这儿看我重要得多。”仓央嘉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神女您保重”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齿尊丹巴也跟着走了。

定祖卓玛走之前,回头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几个头人散了。

远远站着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

可那交头接耳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母亲转过身,往镇守府走去。

扎西开开心心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小尾巴。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边,脸都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母亲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经显怀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着酸一下。

扎西跟在后面,走一步,那木头响一声。他走得轻快,像一只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背影,望着她那挺着的肚子,望着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

“神女,”他忽然开口,“您肚子疼不疼?”母亲没回头。

“不疼。”“那就好。”他说,“我阿妈怀我弟弟的时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弟弟生下来,死了。阿妈也差点死了。”母亲的手,在栏杆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母亲走到最里头那间,推开门,走进去。

那是她的房间。

扎西站在门口,往里探头探脑地看。

“进来。”他进来了。

站在屋子中间,东看看,西看看,那眼睛里全是新奇。

“神女的屋子真好看。”他说,“比我那帐篷好看多了。”母亲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是从西边那片战场飘过来的。远处,还能看见那些被烧掉的帐篷,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那些走来走去埋尸体的人。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扎西说“我要神女的祝福”开始?

还是从那些头人交头接耳开始?

还是从她开口说“你跟我来”那一刻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醒了。

那东西睡了很久。

从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就睡了。

从她带着儿子逃命开始,就睡了。

从她在这破草原上、在这群野蛮人中间、一步一步熬成活下来开始,就睡了。

可现在,它醒了。

是那种——那种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起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

想起自己穿着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着腰,甩着头发,把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勾直了。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里端着酒,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肥肉。

想起散场以后,他们往后台塞钱,塞名片,塞房卡。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着气的男人。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

她那时候叫什么来着?

Coco?

Luna?

还是什么更骚的艺名?

忘了。

只记得那些钱,那些包,那些钻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床。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来没忘。

那东西,一直在。

在那个放荡的、骚的、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脱衣舞女郎的身体里,一直活着。

穿越了,也没死。

---扎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神女,您在想什么?”母亲转过身。

扎西站在那儿,站在那屋子中间,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破皮袍照得亮亮的。他歪着脑袋,望着她,那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泉水。

十八九岁。

瘦瘦的,矮矮的。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

脸上还带着点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

那嘴唇干干的,裂着口子。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

就这么个小子。

就这么个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

她要给他祝福。

她答应了的。

母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点,低着头,能看见他那乱糟糟的头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烟火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年轻男孩特有的气息。

“扎西,”她说,“你知道祝福是什么意思吗?”扎西抬起头,望着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知道啊。”“知道?”“嗯。”他点头,“我阿妈说过,被神女祝福的人,能跟神女睡一觉。睡完,就能一辈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亲愣住了。

“你阿妈——告诉你的?”“嗯。”扎西又点头,“我阿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上一任神女。那神女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还好看。她也祝福过人,祝福完,那人就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认真的脸。

“你阿妈说的上一任神女——”她顿了顿,“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挠挠头。

“不知道。我阿妈说的时候,我还小。”母亲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祝福,不是她发明的。

是这地方本来就有的。

上一任神女,上上任神女,也许更早——那些被称为“神女”的女人,就是干这个的。

跟人睡觉。

给人祝福。

让那些傻小子们以为,睡一觉就能一辈子好好的。

她算什么神女?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过来,恰好被这些人当成了神女。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神女来了,神女好看,神女能祝福人。

就像扎西这样。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挺着,圆圆鼓鼓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孩子在动。

那是他的孩子。

是那个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男人的孩子。

她肚子里怀着孙子,却要跟另一个男人——不对。

不是孙子。

是儿子。

她肚子里怀的,是儿子的儿子。

不对——还是不对。

她肚子里怀的,是她儿子的儿子,也是她丈夫的儿子。

因为她儿子就是她丈夫。

这关系,绕得她头疼。

可不管怎么绕,有一点是清楚的——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唯一的男人。

她答应过他。

等孩子生下来,好好给他。

等他回来,好好伺候他。

可现在——现在她站在这个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要给他祝福。

她该怎么办?

---扎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开口了。

“神女,您是不是反悔了?”那声音里,有点委屈。

母亲抬起头,望着他。

“没有。”扎西的脸上,那委屈散了,又笑起来。

“那就好!那咱们快睡吧!睡完我就走!”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一半是那种——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骚劲儿。

那个脱衣舞女郎,在身体深处叫唤着——睡就睡呗,又不是没睡过。十八九岁的小鲜肉,多好啊。穿越前那些富二代公子哥,比这小的你都睡过,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

另一半是那种——那种作为妻子的愧疚。

他走的时候,抱着她,亲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好好要她。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的。

现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却在屋子里,要跟另一个男人睡。

这叫什么事?

这两半,在她心里打着,绞着,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扎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亮亮的。

“神女?”他叫她,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不说话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扯出来,从那眼睛里透出来,在那阳光里,有点涩,有点苦,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扎西,”她说,“你知道我多大吗?”扎西摇摇头。

“不知道。”“我三十多了。”扎西眨眨眼。

“那又怎么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肚子里有孩子。”“我知道啊。”“那是头人的孩子。”“我知道啊。”“头人是我儿子。”扎西愣了一下。

“儿子?”“嗯。”“那——那头人叫您妈?”“嗯。”扎西挠挠头,那脸上有点困惑。

“那——那您跟头人睡,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叫您妈,还是叫您老婆?”母亲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这种问题,他也问得出来?

扎西见她答不上来,自己想了想,又说:“算了,不想了。反正您就是神女。神女跟谁睡,是神女的事。我就是想要祝福。”他说着,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那腰带是根破皮条子,系在腰上,系得紧紧的。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有点急,用力一扯,那皮条子断了。

皮袍敞开来,露出里头光光的胸口,黑黑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就那么敞着怀,站在母亲面前。

“神女,我准备好了。”母亲望着他,望着这敞开的皮袍,这瘦瘦的胸口,这张认真的脸。

心里那两股绳子,还在绞着。

可那一半骚劲儿,好像——好像大了一点。

那脱衣舞女郎在身体深处笑着——看看,多乖的小子,多听话,多想要你。你还在犹豫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那一半愧疚,还在那儿。

可那愧疚,有点模糊了。

他——他会在乎吗?

他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回不来了。

也许已经死了。

那些金川部的人,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她不信。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死了呢?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一个人在这狼部,往后怎么办?

那些头人,那些男人,那些像扎西这样想要祝福的小子——她能挡多久?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画面在闪。

一个是他的脸。那从小看到大的脸,那叫她“妈”又叫她“老婆”的脸,那临走时候亲她的脸。

一个是扎西的脸。这张年轻的、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两个脸,在她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

然后,她睁开眼睛。

扎西还站在那儿,敞着怀,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瘦瘦的胸口上,照在他那张认真的脸上。

母亲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在那阳光里,像玉一样。

她把手放在扎西胸口上。

那胸口,热热的,烫烫的,那心在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扎西低头,望着她那只手,望着那只白白的、软软的、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他抬起头,望着她。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的——怕?

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双眼睛。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扎西——”“嗯?”“你真的想要祝福?”扎西使劲点头。

“想!”母亲望着他,望着这张点着头的脸。

心里那两股绳子,终于有一根断了。

不是那一半愧疚断了。

是那一半——那一半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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