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妈居然为了扎西给我下药?想要毒死我?
我回到张横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那些帐篷灰蒙蒙地蹲在那儿,火把都灭了,只有几点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哨兵站在营地边上,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我回来,啪的一个立正,没说话。
我冲他点点头,往张横那顶帐篷走。
帐篷里还亮着灯,昏黄昏黄的,从帐篷布上透出来。我掀开门帘进去,张横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几个空碗,一壶酒还剩个底儿。他看见我,抬起头,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去哪儿了”的光。
可他没问。
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韩大人,坐。”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拿起那壶酒,往我碗里倒了一点,又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那酒倒出来,咕咚咕咚的,在碗里晃着。
“喝吧。”他说。
我端起碗,一口干了。
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我浑身发烫。可那心里,还是凉的。
张横也干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谁也不说话。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白白的,冷冷的。
我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脑袋发晕,喝得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可那画面,还在——她趴在床上,扎西在她后面动着,那白白的屁股晃着,那黑黑的丝袜裹着她的腿。
“张营正。”我开口,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嗯?”“你说——”我顿了顿,“你说一个女人,有了男人,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跟别人?”张横端着碗,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明白”的光。
他放下碗,想了想。
“韩大人,”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是没有为什么的。”我望着他。
“就像打仗。有时候你明明占了上风,可敌人突然就跑了。你想不通为什么,可它就是发生了。”他顿了顿,“人也是这样。人心这东西,比打仗还难琢磨。”我没说话。
他又倒了一碗酒,推到我面前。
“喝吧。喝了,就忘了。”我端起碗,一口干了。
可忘不了。
那画面,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
我又喝了一碗。
又喝了一碗。
喝到最后,我趴在桌子上,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张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韩大人,您歇会儿。天亮了,我叫您。”我想说什么,可那嘴张不开。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是被人晃醒的。
“头人——头人——”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睁开眼睛。
眼前模模糊糊的,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阿依兰。
一个是丹珠。
她们蹲在我面前,望着我。阿依兰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怎么喝成这样”的光。丹珠的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您没事吧”的光。
我坐起来,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帐篷里空空的,张横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那桌子还在,那几碗酒还在,那酒壶翻倒在一边。
“头人,”阿依兰说,“您怎么喝这么多?”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她是不是知道?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阿依兰被我看得低下头,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明白”的东西。
丹珠伸出手,扶着我的胳膊。
“头人,我们扶您回去。”我点点头。
她们俩一左一右,把我从帐篷里扶出来。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那一片金金黄黄的。那些宪兵正在操练,排着队,挥着刀,一下一下的,整整齐齐的。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来,望着我,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韩大人昨晚喝多了”的光。
我没理他们,跟着阿依兰和丹珠往外走。
走到营地门口,我站住。
回头望了一眼。
张横站在那帐篷门口,望着我。
他冲我点了点头。
那意思,我懂。
是“保重”。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跟着阿依兰和丹珠,一步一步地往镇守府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还是凉的。
那画面,还在。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阿依兰回过头。
“头人?”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阿依兰,”我说,那声音涩涩的,“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愣住了。
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望着我。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望着她。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丹珠站在旁边,也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别问了”的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往镇守府走。
往那个有她的地方走。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的,踩着那阳光,踩着那草地,踩着我那碎了一地的心。
我站在镇守府门口,日头已经高了,照得那门上的旧漆一片一片地泛着白。阿依兰和丹珠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都没说话。
我抬脚往里走。
刚跨过门槛,两个人影从里头闪出来,拦在我面前。
是阿英和阿翠。
她们俩一左一右站在那儿,把那楼梯口挡得严严实实的。阿英的脸红着,阿翠的脸白着,两个人的眼睛都不敢看我,可那身子,硬是没动。
“头、头人——”阿英开口,那声音抖抖的,“夫人说、说她在休息,不让打扰。”我站住,望着她们。
“不让打扰?”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是格尔木县公,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还要人让不让?”阿英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阿翠低着头,那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再说话,抬脚往前走。
她们俩还想拦,可刚一动,身后两道影子就冲上去了。
阿依兰一把揪住阿英的领子,把她往后一扯,另一只手捂在她嘴上。阿英瞪大眼睛,呜呜地想叫,可那叫声全闷在喉咙里,出不来。
丹珠更狠,她直接一个手刀劈在阿翠脖子上,阿翠身子一软,往下倒。丹珠捞住她,捂住嘴,把她拖到一边。
整个过程,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工夫。
阿依兰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上去吧”的光。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团东西就跳一下。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最里头那间,门关着。
我走过去,走到门口,站住。
门里头,有声音传出来。
是她的声音。
“哦——哦——呀——”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可那声音里,又有一种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听了浑身发烫的东西。
还有别的。
是肉体碰撞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拍在水上。
我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那门整个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亮的。
床上,两个人。
她趴在床上,身子白白的,在阳光里亮得刺眼。那圆圆的肚子垫在身下,把屁股翘得高高的——那屁股,圆圆的,大大的,在阳光里晃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扎西跪在她后面,瘦瘦小小的身子,正抱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她屁股上撞。他光着身子,那东西黑黑的,在她腿中间进进出出,带着水光。
门砸在地上的声音,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那脸,红红的,湿湿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水光。她看见我,那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那嘴张开,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头、头人——”扎西也回过头。
他望着我,那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他就那么跪在那儿,那东西还插在她里头,他歪着头,望着我,那傻傻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头人,你好。”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心里那团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
“你在干什么?”我吼出来,那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的。
扎西眨眨眼,那笑还在脸上。
“在接受神女的祝福啊。”神女?
祝福?
我愣住了。
她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伸出手,推着扎西的胸口。
“扎西——别——快走——”那声音抖抖的,带着哭腔。
可扎西没动。
他反而伸出手,抱住她的肚子——那圆圆的、鼓鼓的、怀着我的孩子的肚子——把她往后一拉,又往里顶了一下。
“呜——”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
扎西一边动着,一边望着我,那脸上还是那傻傻的笑。
“头人,神女姐姐说了,这是部落的规矩。谁能让神女舒服,神女就把祝福给谁。”部落的规矩?
神女?
我望着他,望着这张傻傻的脸,望着这双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是气。
是怒。
可那气里、那怒里,还有一种别的——是好笑。
他真不知道。
他真以为这是祝福。
他真以为,这是在做什么正经事。
她推着他,那眼泪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韩天——你听我解释——求求你——别伤害他——”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也带着一种别的——是护着,是怕我伤了扎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这个趴在那儿、挺着肚子、流着泪、还让那傻小子插在里面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扎西。
“滚。”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扎西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那脸上那傻傻的笑,收了回去,换成另一种表情——是倔强,是警惕。
他把她的肚子抱得更紧了,那身子往后缩了缩,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不滚。”他说,那声音脆脆的,可那脆里,有一种硬邦邦的东西。
“神女姐姐是我的。该滚的是你。”我望着他。
望着这张傻脸,这双清澈的眼睛,这个抱着我的女人、插在我女人里面的傻小子。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烧着。
她趴在那儿,哭着,推着,求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白白的背上,照在他黑黑的、瘦小的身子上。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那儿。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她趴在床上,眼泪流了一脸,那眼睛望着我,里头有怕,有愧,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是哀求,是护着,是让我别伤害扎西。
扎西跪在她后面,抱着她的肚子,那傻傻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傻,是倔,是那种护食的狼崽子一样的倔。
“神女姐姐是我的。”他又说了一遍,那声音脆脆的,可那脆里,有一种东西在往外冒,“该滚的是你。”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他。
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望着这个那天晚上冲出去、杀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的扎西。
望着这个在我女人的身子里、抱着我女人的肚子、说她是他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好笑,是荒诞。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她趴在床上,那身子在光里白得发亮。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她那身段完完全全地展在那儿——肩膀窄窄的,腰身因为怀孕粗了些,可那粗里还有一种软,一种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软。再往下,那屁股猛地宽出来,圆圆的,大大的,像两座小山包挤在一块儿,在阳光里泛着一层腻腻的光。她趴着的姿势把那屁股翘得更高了,两瓣肉挤得紧紧的,中间夹着扎西那根黑乎乎的东西,一进一出的,带出些亮晶晶的水光。
她的腿很长,从屁股那儿一直伸到床尾,白白嫩嫩的,没有一点疤,没有一点茧。那腿肚子绷着,脚趾头蜷着,整个身子都在随着扎西的动作一抖一抖的。那肚子圆滚滚地垫在身下,把那腰身压出一个弯弯的弧线——她怀着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肚子鼓得像个瓜,可那身子还是这么好看,这么勾人。
她的奶子垂下来,从身子两侧软软地耷拉着,随着扎西的撞击一晃一晃的。那奶子真大,真白,像两个倒扣着的碗,沉甸甸的,奶头紫红紫红的,在空气里硬着。她生过孩子,我知道,那奶子喂过奶,可还是这么挺,这么胀,像里头还装着奶水似的。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红红的,湿湿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可那眼睛里除了怕,还有一种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被弄舒服了之后还没散尽的水光。那嘴微微张着,喘着气,嘴唇肿肿的,像刚被人亲过。
“韩天——你听我解释——”那声音抖抖的,带着哭腔,可从她这嘴里出来,从她这趴着、挺着肚子、让人插着的嘴里出来,那哭腔也变成了一种勾人的东西。
我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恨,是怒,也是……也是什么?我说不上来。这女人,这怀着我的孩子的女人,这趴在床上让别的男人弄的女人,她怎么就能这么好看?这么勾人?这么让我站在这里,明明气得要死,可那眼睛还是挪不开?
扎西还在动。他抱着她的肚子,一下一下地往里顶,那瘦小的身子撞在她白白的屁股上,啪、啪、啪,那声音脆脆的,在屋子里回荡。她被他顶得往前一耸一耸的,那肚子在床单上蹭着,那奶子晃着,那长腿绷着,那脚趾头蜷得更紧了。
“神女姐姐是我的。”扎西又说了一遍,那声音脆脆的,可那脆里有一种硬邦邦的东西。
“该滚的是你。”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她看见我走过来,那眼睛瞪得大大的,那身子抖起来。
“韩天——求求你——别伤害他——”她喊着,伸出手来推扎西,“扎西快走——快走——”可扎西没走。
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那身子往后一缩,把她整个人都拉进自己怀里。那东西在她里头插得更深了,她“呜”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
我走到床边,站住。
从上往下望着他们。
她趴在那儿,仰着脸望着我,那眼泪流着,那嘴张着,那身子还让扎西抱着,那屁股还撅着,那腿中间还插着他。
“你就这么当妻子的?”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我怀着你的孩子,你怀着我的孩子,你在这儿跟别人弄?”她愣住了。
那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层一直绷着的、一直装着的、一直让我相信她的东西。
那眼泪流得更凶了,可那眼睛里,除了怕,还有一种别的——是委屈,是难受,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茫然。
她猛地推开扎西。
扎西没防备,被她推得往后一倒,那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带出一股水,亮晶晶的,洒在床单上。
她爬起来,从那床上下来,站在我面前。
她就那么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那肚子圆滚滚地挺着,鼓鼓的,硬硬的,里头怀着我的孩子。那肚子真大,真圆,把她整个人都往前坠着,可她还是站得直直的,仰着脸望着我。
那奶子在胸前晃着,大大的,白白的,奶头像两颗紫葡萄,在空气里硬着。那腰身粗了,可那粗里还有一种女人的软,一种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韵味。那屁股圆圆的,翘翘的,刚才被扎西撞得有些红,还有些湿湿的水光。那长腿并着,白白嫩嫩的,从肚子底下一直伸到地上,脚趾头还蜷着。
她就这么光着、挺着、站在我面前,那眼泪流着,那嘴张着,那眼睛望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她的肚子上。
那肚子热热的,硬硬的,鼓鼓的,里头有东西在动——是我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动着,踢着。
“韩天,”她说,那声音抖抖的,可那抖里有一种东西在往外冒,“这里面,还有你的孩子。”她顿了顿,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最爱的人,还是你。”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挺着大肚子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烧着。
可那疼里,那烧里,也有一种别的——是什么?
是恨?
是怒?
还是……
我说不上来。
她就这么站着,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那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她圆圆的肚子上,顺着那鼓鼓的弧线往下滑。
屋子里静下来了。
只有她的抽泣声,和扎西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身子站在那儿的动静。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照在她白白的、圆圆的、怀着我的孩子的肚子上。
扎西爬起来,光着身子站在床边,那瘦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的。他望着我,望着她,望着我的手按在她肚子上,那脸上那傻傻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是狠。
是那种狼崽子被抢了食的狠。
他突然往前一扑——不是扑我,是扑她。
可他的脚刚迈出去,一道影子就从门口冲了进来。
是阿依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她冲进来,一脚踹在扎西胸口上。
砰——扎西那瘦小的身子整个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阿依兰站在他面前,那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是怒,是恨,是那种“你敢动我头人”的狠。她穿着那身藏袍,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扎西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望着阿依兰,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怕,可那怕里,也有一种别的。
是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嘴刚张开,阿依兰又是一脚。
这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把他踢得弯下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够了。”我说。
阿依兰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这种货色交给我就行了”的光。
我摇摇头。
她退到一边,可那眼睛还盯着扎西,像狼盯着猎物。
扎西趴在地上,呕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嘴角有血流下来。
他不看阿依兰。
他就望着我。
那眼睛里,那狠还在,那倔还在,可那狠里、那倔里,也有一种别的——是委屈,是那种“她本来就是我的”的委屈。
“你打我。”他说,那声音脆脆的,可那脆里有一种东西在抖,“你凭什么打我?”我没说话。
他撑着地,站起来,那身子晃晃悠悠的。他光着身子站在那儿,那东西还湿着,耷拉着,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我,望着她。
她站在我旁边,光着身子,挺着肚子,手还抓着我的手。她望着扎西,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别说了”的光,是那种“你快走”的光。
可扎西不看她的光。
他望着我。
“神女姐姐是我的。”他说,那声音硬起来,“从她答应给我祝福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我皱起眉头。
“我阿爸说过,神女是上天赐给狼部的。谁能让神女舒服,神女就给谁生孩子,生了孩子,神女就成了他的人。”他顿了顿,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阿妈是上一位神女,可我阿妈死了。我就是神之子,我能让姐姐舒服,所以姐姐是我的。”他指着她。
“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起来,那脸一下子白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韩天的,不是你的——”“是我的。”扎西打断她,那声音硬得像石头,“神女只能怀神的孩子。你是神女,你怀的当然是神的孩子。我是神的儿子,那孩子就是我的。”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肯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望着他,望着这张傻脸,这双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是气。
是怒。
可那气里、那怒里,还有一种别的——是荒诞,是好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他真不知道。
他真以为她是神女。
他真以为,他插在她里头,就是在接受神的祝福,就是在让她怀上神的孩子。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望着扎西,望着这个傻小子,望着这个从小到大就被灌输“神女”传说、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的傻小子,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扎西不看她。
他就望着我。
“你是头人。”他说,那声音硬邦邦的,“你杀了三个酋长,你是头人。可头人也不能抢神女。神女是神的,神选谁就是谁。神选了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依兰一动,我抬手拦住她。
扎西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他比我矮一个头,可他就那么仰着脸望着我,那眼睛里没有怕,只有那倔,那狠,那一种烧着的东西。
“你要跟我抢神女。”他说,“那就按规矩来。”“什么规矩?”我说,那声音平平的。
“决斗。”他说,那脆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狼部的规矩,两个男人争一个女人,就决斗。输的人离开,赢的人得到神女。”他顿了顿,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你是头人,你不会不懂规矩。”我望着他。
望着这张傻脸,这双清澈的眼睛,这个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说要跟我决斗的傻小子。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烧着。
是怒。
是恨。
是那种想一拳打死他的冲动。
我杀过人。
这半年里,我杀了三个狼部的酋长。第一个是用刀,一刀砍下他的头。第二个是用枪,一枪打穿他的胸口。第三个是在山寨里,混战里我一刀捅进他的肚子,看着他的血流了一地。
我杀他们的时候,心里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是敌人。
他们挡着我的路。
可现在,这个傻小子站在我面前,说要跟我决斗。
我能杀他吗?
能。
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死。
可杀了他之后呢?
她站在旁边,光着身子,挺着肚子,那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是怕,是慌,是那种“你千万别”的光。她怕我杀人,更怕我杀的这个人。
她护着他。
这女人,这怀着我的孩子的女人,她护着这个插在她里头的傻小子。
我心里那团东西,绞得更疼了。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清醒,是那种从怒火里浮出来的、冷冷的清醒。
我是头人。
狼部的头人。
这半年来,我杀了三个酋长,用汉人的手段,用汉人的技巧,用汉人的脑子。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收拾了,让他们服了,让整个狼部都服了。
可服的是什么?
是我的枪?
是我的手段?
还是我的拳头?
都不是。
他们服的,是规矩。
是狼部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我杀了三个酋长,可我不是用规矩杀的。我是用汉人的法子杀的。他们服我,是因为我比那几个酋长强,是因为我让他们怕。可那怕里,也有一种东西在晃——是那种“他不是我们的人”的晃。
阿旺老头说过。
他说:“头人,你是汉人,我们服你,是因为你比他们强。可你要记住,狼部的规矩,你也不能不守。不守规矩的头人,是坐不稳的。”我当时听了,只是笑笑。
可现在,这傻小子站在我面前,拿规矩压我。
我要是拒绝呢?
我是头人,我可以说“不”。我可以让阿依兰把他拖出去,砍了,埋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然后呢?
整个狼部都会知道,他们的头人,汉人韩天,拒绝了狼部的规矩。
拒绝了一个傻小子按规矩提出的决斗。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头人怕了。头人不敢按规矩来。头人不是我们的人。
那这半年,我杀的三个人,我流的血,我费的心思,就全白费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别答应”的光。她的手抓着我的手,抓得紧紧的,那手心汗津津的,全是冷汗。
“韩天——”那声音抖抖的,“别——他是个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个傻的。
我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规矩,不认傻。
扎西望着我,那眼睛里那烧着的东西更亮了。
“头人,”他说,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你敢不敢?”屋子里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能听见楼下阿翠醒过来之后的呻吟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望着扎西。
望着这张傻脸。
望着这个光着身子、挺着胸、仰着脸、等我回答的傻小子。
心里那团东西,忽然不烧了。
它冷下来。
冷冷的,像冰。
我松开她的手。
她愣住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韩天——”我没看她。
我望着扎西。
“我接受。”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像四块石头,一个一个砸在地上。
扎西的眼睛亮了。
那亮里,有兴奋,有得意,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自信。
她身子一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那脸上,那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是绝望,是那种“完了”的绝望。
阿依兰站在旁边,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头人,您是对的”的东西。
扎西往后退了一步,望着我,那脸上扯出一个笑——不是刚才那种傻傻的笑,是一种新的笑,是那种狼崽子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笑。
“好。”他说,“那就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在部落的校场。用刀,不用枪。谁倒下,谁输。”我点点头。
“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望着她——她还靠在墙上,光着身子,挺着肚子,那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神女姐姐,”他说,那声音脆脆的,软软的,像在对心上人说话,“你别哭。我不会输的。我会赢。赢了你就是我的了。我会对你好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扎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
只有她的哭声,低低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就那么靠在墙上,光着身子,挺着肚子,那眼泪流着,那身子抖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圆圆的肚子上,照在她白白的奶子上,照在她湿湿的脸上。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碎。
“你为什么要答应?”那声音抖得厉害,“他是个傻的——他真的会杀人——他真的会——”“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挺着大肚子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的女人。
“因为我是头人。”我说,那声音平平的,“头人不能拒绝规矩。”她愣住了。
那脸上,有什么东西垮了。
她顺着墙往下滑,滑到地上,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肚子,哭起来。
那哭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望着她。
“你告诉我,”我说,那声音低低的,“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我——”她开口,那声音涩涩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我说,“你让他上你的床,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咬着嘴唇,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你不在——我去部落那边——扎西跟着我——他说神女姐姐我想你了——我让他别胡说——可他突然就跪下来——抱着我的腿——说神女姐姐你给我祝福吧——我阿爸死了我大哥死了部落的人都说我是傻的只有神女姐姐不嫌我——”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就——我就心软了——我想他从小没娘——他阿爸对他不好——他大哥也打他——他是个可怜的——”“可怜你就让他上?”我说,那声音硬起来。
她摇头,那头发散着,沾在脸上。
“不是——不是那样的——他——他后来就——就动手了——我想推开他——可他劲儿大——而且——而且——”她说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说出来你会更生气”的光。
“而且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她咬着嘴唇,那眼泪流着。
“而且——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弄我的时候——我——我想起以前——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那时候——我天天让人弄——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后来跟了你——你对我好——可你有时候——有时候太正经了——”她顿了顿,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扎西他——他什么都不懂——他就知道弄——他弄我的时候——我——我能什么都不想——就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那个不用想事儿的——”我望着她。
望着这个女人。
这个从窑子里出来的女人。
这个跟了我、给我生了孩子、又怀了孩子的女人。
这个趴在那儿让傻小子弄、还说“能什么都不想”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绞着,疼着。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明白,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明白。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太累了。
累得想躲进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被人弄着的日子里。
我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她靠在我怀里,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那肚子顶着我的肚子,里头有东西在动——是我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动着,踢着。
“韩天——”她抬起头,望着我,“你——你明天——你要小心——他真的会杀人——他杀过人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冲出去,一个人杀了三个金川部的人,把他们吓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