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我回来了,但是
一个多月后,我回来了。
那天的日头很好,照得草原上一片金黄。我骑在马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腰上那道深的,偶尔还会疼一下。燕破军带着一小队陇西军的人,一路护送我到狼部的地界,然后告辞回去了。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我点点头,没多说。
可我心里头,是热的。
往前走,过了那道山梁,就能看见狼部的帐篷了。我勒住马,望着那边,心里头那团东西,跳得厉害。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也勒住马。
“头人,到了。”阿依兰说,那声音轻轻的。
我嗯了一声,打马往前走。
可走了没几步,我停住了。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过来。那队骑兵跟燕破军的陇西军不一样,跟西宁太守的那些卫队更不一样——他们骑的马更高大,身上的甲胄更齐整,那甲胄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不是铁的,是那种亮亮的、像镜子一样的——是钢的。
他们的旗子,也不是陇西军的旗,也不是西宁的旗,是一面我没见过的旗——黑底,金边,中间绣着一个大大的“韩”字。
我心里一动。
韩。
那是陛下的姓。
是绍武皇帝韩月的韩。
阿依兰打马靠近我,那声音里有点慌。
“头人,那是什么人?”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队骑兵。
他们跑得很快,马蹄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越来越近。跑到离我几十步的地方,领头的那个一抬手,整个队伍齐刷刷地停下来,那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
他穿着一身黑甲的甲胄,那甲胄上也有金边,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朝我走过来。那脸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眼睛不大,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什么都不怵的光。
他走到我马前,站住,抬头望着我。
“敢问,可是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我点点头。
“正是。”他听完,忽然单膝跪下,右手握拳,往左胸一放——那是军礼,是最隆重的军礼。
“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参见韩大人!”他身后那一队骑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齐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那钢甲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风。
我愣住了。
帝国宪兵。
那是直属于陛下的军队,是朝廷中央的精锐,是只听陛下一个人调动的亲兵。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我翻身下马,走上前,扶起那个营正。
“张营正,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张横站起来,望着我,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带着敬意的笑。
“韩大人,卑职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您道贺。”我愣了一下。
“道贺?”“是。”张横说,“韩大人您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您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您的私人领地,封您为格尔木县公。”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
那上面是字,密密麻麻的字,盖着鲜红的大印——甘肃巡抚的印,礼部的印,还有——还有陛下的印。
我望着那卷黄绫,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
科考状元。
帝京大学。
秀才。
格尔木县公。
私人领地。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像做梦一样。
张横站在旁边,继续说:“韩大人,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些宪兵从明日起将作为您的私人护卫,几日后会护送您去京城。这是陛下对优秀青年才俊的重视。”我抬起头,望着他。
“陛下——知道我?”张横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的光。
“韩大人,您的事,陛下都知道。陇西节度使玄凝冰大人亲自上书,向陛下举荐了您。您的出身,您的经历,您做的事,陛下都看在眼里。”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玄凝冰。
那个燕破军说的陇西节度副使。
她亲自上书举荐我。
陛下知道了。
陛下重视我。
我低下头,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上面鲜红的印,望着那些字——那些把我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头人,变成一个朝廷命官的字。
阿依兰和丹珠也下了马,站在我旁边,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些跪着的宪兵,那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头人出息了”的光。
我把黄绫收起来,揣进怀里。
“张营正,你们一路辛苦。走,跟我进部落,我让人备酒备肉,好好招待你们。”张横摆摆手。
“韩大人,不急。您先回去见家人。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张横忽然又叫住我。
“韩大人——”我回过头。
他望着我,那脸上的表情,有点怪——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韩大人,您夫人——在部落里等着您。”我愣了一下。
夫人?
哪个夫人?
可我没问,只是点点头,打马往前走。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
走了一段,阿依兰打马靠近我,那声音轻轻的。
“头人,张营正说的夫人——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是母亲。
是那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阿依兰沉默了。
丹珠也沉默了。
三个人,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往部落里走。
---部落里,已经有人迎出来了。
仓央嘉措跑在最前面,他浑身是肉,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可那脸上全是笑。他跑到我马前,一把抱住我的腿,那声音都劈了。
“头人!头人回来了!头人活着!”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也喊。
“头人!头人!”定祖卓玛也来了,他走得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有泪花在转。
“头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翻身下马,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我回来了。”我说,那声音有点涩,“我活着回来了。”那些人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着。问我去西宁怎么样,问我的伤好了没有,问那些金川部的人有没有再找麻烦。
我一一看过他们的脸,心里头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我眼睛,一直往人群后面看。
往镇守府那边看。
她在吗?
她在那儿吗?
仓央嘉措看出我的心思,他拉着我的手,往人群里挤。
“头人,快回去。夫人在楼上等着您。”夫人。
又是夫人。
我跟着他走,穿过人群,穿过那熟悉的院子,走到镇守府门口。
门口,阿英和阿翠站在那儿,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她们看见我,那脸上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厉害。
“头、头人——”阿英叫了一声,那声音抖抖的。
我点点头,往里面走。
阿翠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头人——”我回过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要有心理准备”的光。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
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那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团东西就跳一下。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
我走到最里头那间,站住。
那是她的房间。
门关着。
我伸出手,想敲门,可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心里头那团东西,翻得厉害。
她在里面。
那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
那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
那个我走的时候,抱着我、亲我、说等我回来的女人。
一个多月了。
她还好吗?
孩子还好吗?
她——想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静了一下。
然后,有声音传出来。
“进来。”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跟以前不一样。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亮的。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那褂子不一样了——是新的,料子更好,更软,更贴身。那褂子底下,是她的身子——那身子,比走的时候更丰满了。那腰还是细的,可那屁股,圆圆的,鼓鼓的,把褂子撑得满满的。那胸,也更大更鼓了,从侧面看,像两座小山,把那褂子顶得高高的。
她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圈金边。那脸,还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光,是那种既想看见我、又怕看见我的光。
她的眼睛,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泪花在转。
可那泪花,没流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我就站在门口,望着她。
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身子,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
我开口。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我回来了。”她点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轻轻的,慢慢的。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我看清了她的肚子。
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把那褂子撑得高高的。比走的时候大多了,大得像揣了个西瓜。她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有点笨,有点慢,那腰往后仰着,好平衡那肚子的重量。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
离我只有一步远。
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儿——是那种熟悉的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个女人特有的、软软的、暖暖的味儿。可那味儿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是另一种味儿,说不清的味儿。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泪花还在转。
她伸出手,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伸过来,想摸我的脸。
可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离我的脸只有一点点远。
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那手在抖,看见那手指尖尖的,白白净净的,在阳光里微微地颤着。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还在抖。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
那手贴上来,凉凉的,软软的,贴在我这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上。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流得满脸都是。
她就那么望着我,流着泪,那手在我脸上摸着,摸着,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着的。
“你回来了。”她说,那声音颤颤的。
“嗯。”我说,“我回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那肚子,几乎要贴到我身上。
她伸出另一只手,也贴在我脸上。
两只手,捧着我这张脸,捧着,捧着,那眼泪流着,流着。
“我以为——”她说,那声音断了一下,“我以为你死了。”我摇摇头。
“没死。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
然后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
“没、没什么。”可她那眼睛,躲开了我的眼睛。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望着那圆圆的鼓鼓的肚子。
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
那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你饿不饿?”她问,“我让阿英给你弄点吃的。”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望着这双躲闪的眼睛。
“不饿。”我说,“我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那种——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感动?
是愧疚?
是怕?
我不知道。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身子,在阳光下,丰丰满满的,鼓鼓胀胀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那胸,那屁股,那腰,那肚子,每一个地方都那么圆,那么满,那么诱人。
她是我妈。
她是我老婆。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
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眼睛里,泪花又转起来。
“他——”我说,那声音轻轻的,“他好吗?”她点点头。
“好。天天动。”我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从心里透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我这个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真好”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我开口。
“妈——”她听见这两个字,浑身抖了一下。
那眼睛里,那光变了。
变成另一种光。
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光。
我就那么望着她,望着这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望着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
心里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俩身上。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身子,那脸,那眼睛,那抖着的手。
都在这阳光里,亮亮的,清清楚楚的。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可那满里,好像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着,在这满屋子的阳光里。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你都知道了?”我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什么?
她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
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吹得她的衣裳一鼓一鼓的。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风里,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也是别的。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可她没有说。
她就那么站着,挺着那圆圆的肚子,站在那阳光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愧疚——还有别的,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听见这声“妈”,浑身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望着那圆圆的鼓鼓的肚子,望着我那只还放在她肚子上的手。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你先下去吧。下面的人,都等着你。”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躲闪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那你呢?”“我——”她顿了顿,“我一会儿下去。”我没动。
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泪花还在转,可她硬生生地把那泪花逼回去了。她挤出一个笑,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去吧。”她说,“你是头人。你是县公了。下面的人,都等着你。”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望着这双躲闪的眼睛。
然后我点点头,放开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楼下,传来了喊声。
“头人!头人!”是仓央嘉措的声音,粗粗的,亮亮的,像打雷一样。
我顿了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了。
张横带着他那队宪兵,骑着马,进了部落。那马是高头大马,比狼部的马高出一大截,那马身上披着甲,那甲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那些宪兵,一个个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那身上的钢甲一片一片的,齐齐整整的,像镜子一样反着光。
狼部的人,围在四周,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马,望着这些从没见过的阵仗,那脸上全是呆的。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有人往后退,退了好几步。
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矮矮壮壮的身子,在这群宪兵面前,显得更矮了。他抬头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高头大马,望着那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又敬又怕的光。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抬头望着,那脸绷得紧紧的,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定祖卓玛站在人群里,拄着拐杖,那老眼眯着,望着这些人,那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阿依兰和丹珠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张横骑在马上,看见我出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右手往左胸一放。
“韩大人!”他身后那些宪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齐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那钢甲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风。
狼部的人,看见这阵仗,全都愣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什么人?”仓央嘉措站在旁边,那脸上全是惊的。他望着我,望着跪在我面前的张横,望着那些齐刷刷跪下的宪兵,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到底是什么人”的光。
我走上前,扶起张横。
“张营正,快起来。”张横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些围着的狼部人,大声说——“狼部的各位听着——”他的声音,沉沉的,亮亮的,像钟声一样,传得老远老远。
“我是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你们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道贺——”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
“帝国宪兵?那是什么?”“不知道——”“是朝廷的人吧?”张横继续说——“韩天韩大人,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状元?”“头人是状元?”“科考状元是什么?”有人不懂,有人懂一点,懂的人就跟不懂的人解释——“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那个!整个甘肃的头一名!”“头一名!”“头人是头一名!”那些解释的声音,在人群里传着,传着,像风一样。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脸上,那惊,慢慢变成了喜。他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喊——“听见没有!头人是状元!整个甘肃的头一名!”齿尊丹巴也跟着喊——“头人出息了!头人当状元了!”人群里,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静下来,都望着他。
他继续说——“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韩天大人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韩天大人的私人领地,封韩天大人为格尔木县公——”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县公?那是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官!是大官!”张横的声音,把那嗡嗡声压下去——“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起来——“税收减半!那就是少交一半的税!”更多人跟着喊——“少交一半!”“少交一半!”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张横继续说——“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彻底炸了。
“能去内地!”“能去做买卖!”“能去那些大地方!”有人跳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
有人跪下来,对着我磕头。
“头人!头人!”“头人是咱们的恩人!”“头人万岁!”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跳着、笑着、跪着、喊着的狼部人。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仓央嘉措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头人!您听见没有!税收减半!能去内地!咱们狼部,不,咱们格尔木县,要发达了!”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
“头人!您太厉害了!”定祖卓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全是泪花。
“头人,”他说,那声音颤颤的,“老奴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头人,您是咱们的福星啊。”我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横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切,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这地方的人真有意思”的笑。
他挥了挥手。
那些宪兵,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翻身上马,齐刷刷地在四周散开,把那院子围成一个圈。他们就那么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像一尊尊雕像。
狼部的人,望着这些宪兵,望着这些高头大马,望着这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里,全是敬畏。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点头——“比那些驻藏大臣的卫队威风多了。”有人说——“什么青海护边使,跟这一比,差远了。”仓央嘉措走到张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您——您是从京城来的?”张横点点头。
“京城。直属于陛下。”仓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陛下——就是皇上?”张横又点点头。
仓央嘉措那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听见没有!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来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跪下,对着张横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那些宪兵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我磕头。
我就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窗户开着。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也望着我。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窗户后面。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扎西!扎西!你跳什么!”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人群后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儿跳着。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阳光下飘着。
是扎西。
他跳着,跳着,那脸上全是笑,那笑开得大大的,像个小孩子得了糖。
旁边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扎西摇摇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什么?”扎西嘿嘿笑着,挠挠头。
“大家都开心,我就开心!”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兴啊。”“你看他那样,跟个小马驹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说什么,继续跳着,蹦着,那脸上那笑,开得大大的。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望着扎西。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那就是扎西。”我转过头,望着她。
“你认识他?”阿依兰点点头。
“刚才我阿爸和我说,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来偷袭,就是扎西冲出去,杀了那个喊话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我心里一动。
“他杀的?”“嗯。”阿依兰说,“他一个人,冲出去,用短矛扎死一个,又用刀砍下那人的头,举着跑回来。金川部的人看见,就撤了。”我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傻。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冲出去,杀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
仓央嘉措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扎西。
“头人,那就是扎西。灰狼部的,爹妈都死了,一个人过。那小子,傻是傻,可有胆子。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咱们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我点点头。
“他多大了?”仓央嘉措想了想。
“十六?十七?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我没再问,就那么望着扎西。
扎西还在跳着,蹦着。他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往这边看过来。
他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那笑,开得更大了。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那动作,笨笨的,傻傻的,可那笑,是真的。
我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
他看见我挥手,那笑,更大了。他又开始跳起来,蹦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笑了。
“真是个傻小子。”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软软的东西。
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扎西。
望着这个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望着这个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抬头,又往楼上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
也望着我。
也望着——扎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的,不是我。
是扎西。
她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光。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为什么那么望着他?
我转过头,又望着扎西。
扎西还在跳着,蹦着,笑着。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张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低低的,“京城那边,等着您呢。您准备准备,过几天,咱们就动身。”我点点头。
“好。”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可要好好干”的光。
“韩大人,陛下重视您。您这一去,前途无量。”我望着他,望着这张方方正正的脸,这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
“多谢张营正。”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您自己。”他转过身,走到那些宪兵中间,开始安排什么。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望着那些宪兵,望着那些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狼部人。
也望着扎西。
也望着楼上那个窗户。
窗户后面,她还站着。
站着,站着,一动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人群才慢慢散了。
那些狼部人,走的时候,那脸上还带着笑。他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着——“税收减半,能去内地,以后日子好过了。”“都是托头人的福。”“头人真是咱们的福星。”“什么头人,现在是县公了!”“对对对,县公大人!”那些声音,一声一声的,飘在风里,飘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人走远,望着那些帐篷里的火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张横带着那些宪兵,在院子外面扎了营。他们的帐篷,是那种灰灰的、结实的帐篷,比狼部的帐篷好看多了。他们在帐篷外面点了火把,那火把亮亮的,照得那一片都亮堂堂的。
我转过身,往镇守府里走。
走到楼梯口,站住。
楼上,有灯光透出来。
是她的房间。
她在上面。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走到二楼,走到她门口,我站住。
门关着。
我抬起手,想敲门。
可那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是她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
“扎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扎西?
她在叫扎西?
我侧耳听。
那声音,又传出来。
“扎西,你睡了吗?”没人回答。
我愣了一下。
她在跟谁说话?
我轻轻推开门,往里看。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那圆圆的肚子,在灯光下鼓鼓的。她闭着眼睛,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睡着的、做梦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
“扎西——”她在说梦话。
在梦里,叫着扎西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望着这个睡着的女人,望着这个在梦里叫别人名字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疼得厉害。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白白的脸,望着她那圆圆的肚子,望着她那在梦里微微颤动的嘴唇。
她还在说。
“扎西——别走——”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转过身,轻轻带上门,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走到楼下,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