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我回来了,但是
灯光还亮着。
她在里面。
在做梦。
在梦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夜风里,望着那扇窗户,望着那透出来的灯光。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
扎西。
那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她为什么在梦里叫他?
她跟他——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像野草一样,割了又长。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夜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窗户里的灯光灭了。
直到整个镇守府都黑了下来。
直到那些宪兵营地的火把,也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才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有雾。我躺在床上,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的画面。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动着,叫着扎西的名字。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想把那画面赶走。
可它不走。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
我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都在这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群蹲着的野兽。
我往镇守府那边走。
走到门口,站住。
楼上,有灯光透出来。
她醒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还在睡着的房子,走过那些在雾里吃草的马。
走到一处小山坡上,我站住。
这山坡,是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冲过来的方向。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部落,能看见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东西。
也能看见镇守府。
那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灯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我回过头。
阿依兰站在雾里,慢慢地走过来。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起这么早?”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双眼睛,这张脸。
然后她开口。
“头人,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说吧。”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望着我。
“头人,我们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部落里——有些事。”我望着她。
“什么事?”她咬了咬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
“阿英告诉了而一些事,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阿英,夫人——夫人她——”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她怎么了?”阿依兰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她——她跟扎西——”我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她。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雾里,望着对方。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雾的湿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多久了?”阿依兰低下头。
“从那晚之后,就——就开始了。”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低着的脸,望着这双不敢看我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一样。
疼。
疼得厉害。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早就料到、只是不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转过身,望着那镇守府,望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就站在那儿。
在那扇窗户后面。
在那一夜一夜的灯光里。
跟扎西。
那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阿依兰站在我身后,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头人,您——您没事吧?”我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雾里。
过了很久,很久。
我才开口。
“没事。”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站在那山坡上,望着镇守府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依兰的话。
夫人跟扎西。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
我心里那团东西,疼得厉害。可疼过之后,另一种东西开始往外冒——是那种“不可能”的东西。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是我妈。
她是我老婆。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她怎么可能跟别人——跟扎西那个傻小子?
我闭上眼睛,站在那雾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妈,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女人,那个以前当过脱衣舞女郎、当过妓女的女人。是,她是做过那些事,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在那些夜店里,在那些富二代公子哥的床上。可那些,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养活我。
她亲口跟我说过的。
那时候我们刚穿越过来,在这破地方苦苦挣扎,有一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抱着我哭,跟我说那些事。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不是个好妈,说她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让我能上学、能吃饱、能穿暖。她说她恨那个自己,恨那个在舞台上扭腰的自己,恨那个跟男人上床的自己。
我抱着她,说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她是我妈。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后来我们有了这层关系,她成了我老婆,怀了我的孩子。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那个脱衣舞女郎,那个妓女,都死了,死在那另一个世界里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她没理由出轨啊。
我有钱了吗?有了。狼部的买卖做起来了,朝廷也封了我县公,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我有权了吗?有了。我是头人,是镇守使,是县公,朝廷的人都要给我面子。
我还让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怀着我的种,那是我们俩的孩子。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为什么要跟扎西?
就因为我离开了三个月?
三个月,很长吗?是,三个月是挺长,可那是没办法的事。我去西宁,是去办正事,是去给狼部找出路,是去给咱们娘俩挣前程。她应该知道的。
还是说——我低估了她的欲望?
那个脱衣舞女郎,那个在夜店里扭腰的女人,那个跟男人上床的妓女——她真的死了吗?
还是说,只是睡着了?
我一走三个月,她一个人在这儿,挺着肚子,孤独着,寂寞着——然后扎西那小子,就凑上去了?
我站在那雾里,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那疼,慢慢变成了别的——是那种“我要亲眼看看”的东西。
对。
亲眼看看。
不能光听阿依兰一面之词。阿依兰不喜欢我妈,我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们俩之间,一直别别扭扭的。阿依兰是我的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妈来了之后,她的位置就变了。她心里不痛快,我知道。
也许她是故意的?
也许她是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也许我妈根本没做那些事,是她编的?
我得亲眼看看。
从山坡上下来,我走回镇守府。
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一片金金黄黄的。狼部的人开始活动了,有人出来放羊,有人出来打水,有人出来生火做饭。他们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头人”或“县公大人”。
我点点头,往镇守府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阿英。她端着一盆水,从那院子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头、头人,您回来了。”“嗯。”我说,“夫人在楼上?”阿英点点头。
“刚起来。孙大夫一会儿要来给她看胎。”我点点头,往楼上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厉害。
走到她门口,我站住。
门开着。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那褂子底下,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那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在晨光里亮亮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的光。可那光里,还有别的——是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回来了?”她问,那声音轻轻的。
“嗯。”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脸,这眼睛。
“怎么了?有事?”我摇摇头。
“没事。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挺着个大肚子,丑死了。”我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
“不丑。”我说,“好看。”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孩子的动静。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想着阿依兰说的那些话。
夫人跟扎西。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
“妈——”她听见这声“妈”,浑身抖了一下。
“嗯?”“我今晚不回来了。”她愣了一下。
“不回来?去哪儿?”“张横那边。他要请我喝酒。说是给我践行。推不掉。”她点点头。
“那去吧。早点回来。”“可能晚。喝了酒,就在他们营地里睡了。他们帐篷多。”她又点点头。
“行。你自己小心。”我站起来,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我走了。”她点点头。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她还坐在那儿,坐在那床边,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走了。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碰见丹珠。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那身青灰的长袍,那辫子还是编得紧紧的,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你”的光。
她看见我,微微低下头。
“头人。”我点点头,想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过头。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在撒谎”的光。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
“那您小心。”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您很久了”的光。
她看见我,走过来。
“头人,”她说,那声音低低的,“您要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要干什么”的光。
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您去吧。”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开口。
那声音,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着楼上的方向。
“不要干傻事。”她说,那声音冷冷的,硬硬的,“不然会后悔。”我站住,回过头。
她站在那儿,望着楼上,望着那扇窗户。
楼上,有声音传下来。
是我妈的声音。
那声音也是冷冷的,硬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儿。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成为头人的女人?”阿依兰的脸,变了。
那脸绷得紧紧的,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楼上那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依兰站在那儿,望着那关上的窗户,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又气又恼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这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那气,那恼,慢慢散了,变成另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都听见了”的光。
我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从镇守府出来,我往张横的营地走。
张横的营地扎在部落东边,一片平地上。他们的帐篷灰灰的,结结实实的,围成一圈。帐篷外面,有哨兵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日头下亮亮的。
我走过去,那哨兵看见我,啪的一个立正。
“韩大人!”我点点头。
“张营正在吗?”“在。卑职去通报。”他跑进去,一会儿,张横出来了。他穿着便服,那脸还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那眼睛还是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
“韩大人!您怎么来了?”我笑了笑。
“张营正,今晚我想请你喝酒。”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韩大人请喝酒,卑职哪敢不去?”我拍拍他的肩膀。
“别叫卑职。叫韩天就行。”他摆摆手。
“那可不行。您是县公,我是营正,规矩不能乱。”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进营地。
营地里,那些宪兵正在操练。他们排成几排,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比划着。那动作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人。那刀挥出去,呼呼地响,那脚跺在地上,咚咚地响。
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着别的事。
张横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韩大人,您有心事?”我转过头,望着他。
“没有。”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瞒不过我”的光。
可他没再问,只是说:“酒,我这儿有。晚上就在这儿喝。您想喝多少,都行。”我点点头。
“好。”在张横营地里待了一天。
看他们操练,跟他们说话,听他们讲京城的事。那些宪兵,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见过世面,知道的事多。他们说京城有多繁华,说帝京大学有多气派,说陛下有多英明。
我听着,应着,笑着。
可心里,一直想着别的事。
想着今晚。
想着镇守府。
想着她。
想着扎西。
天,慢慢地黑了。
张横让人摆上酒,几个营里的军官也来了,围成一圈,坐下喝酒。那酒烈烈的,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张横举着碗,对着我。
“韩大人,敬您一杯。祝您进京顺利,前途无量!”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酒烧着,烧着,烧得我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喝了几碗,我站起来。
“张营正,我去方便一下。”张横点点头。
我走出去,走到帐篷后面,站住。
外面黑黑的,只有营地里那些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远处,镇守府的楼上有灯光透出来。
她在那儿。
扎西——在那儿吗?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往镇守府那边摸过去。
绕过营地,绕过那些帐篷,绕过那些在夜里吃草的马。我走得很慢,很轻,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过来一样。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一步一步地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越来越厉害。
走到镇守府后面,我站住。
那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
是她的房间。
我绕到侧面,找到一个能看见那窗户的地方。那里有一堆木头,是平时烧火用的,堆得高高的。我爬上那堆木头,蹲在那儿,望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
可那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我蹲在那儿,望着那灯光,等着。
等什么?
等扎西出现?
等她——做那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亲眼看看。
蹲了很久。
腿都麻了。
那窗户,一直关着。
我望着那灯光,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
也许阿依兰是骗我的?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我多心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院子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悄悄的,像怕人看见。他走到镇守府门口,站住,四下里望了望。
月光照在他身上。
瘦瘦小小的。
头发乱糟糟的。
是扎西。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那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我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窗户。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
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那楼上的窗户,灯灭了。
一片黑。
我蹲在那儿,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黑了的窗户。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我脸上,吹在我身上。
我浑身冰凉。
可那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得厉害。
我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黑了的窗户,心里那团东西烧得厉害。
不行。
我得亲眼看看。
我从木头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往镇守府那边摸过去。夜黑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得那房子黑乎乎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我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过来一样。
走到镇守府侧面,我站住。
那扇窗户,就是她的房间。从这儿能看见那窗户纸,黄黄的,可里头没光,黑着。
我侧耳听。
有声音。
很轻,很远,可确实有。
是从那窗户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一跳,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窗户。窗户关着,可那纸糊的帘子,有一道缝——是没糊严实,还是被风吹开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道缝里,有光透出来。
不是灯光。
是那种——月光?不对,月光没这么亮。
是星光?也不对。
那光,细细的,弱弱的,一闪一闪的。
我蹲下来,从那道缝往里看。
看不清。那缝太小了,只能看见一点点东西——好像是床的边角,好像是人的影子。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纸帘子,轻轻拨开一点。
就一点。
够我看清里面的。
我的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
房间里,黑黑的,可那不是全黑。窗户虽然关了,可那纸薄,外头的星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人影。
我看见床上,有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趴着。
躺着的那个,身子白白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是她。
趴着的那个,瘦瘦小小的,黑黑的——是扎西。
他们在——在亲吻。
我看见扎西低着头,亲她的嘴。她仰着脸,回应着。那画面,在星光里模模糊糊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刀狠狠地扎了一下。
疼。
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我咬住牙,继续看。
他们亲了一会儿,停下来。她伸出手,摸着扎西的脸,那动作轻轻的,软软的,像摸一个孩子。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轻轻的,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扎西,以后别来了。”
扎西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头人回来了。”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我是他的女人。他是头人,是县公。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了。”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
“那我明天向他挑战!”
我心里猛地一跳。
挑战?
“我跟他打一架!”扎西说,那声音里有一股子劲儿,“我打赢了,他就得把您让给我!”
她愣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她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疯了?他是头人!他是县公!你怎么能挑战他?”
扎西被她捂着嘴,呜呜地说不出话。
她放开手,望着他,望着这张傻傻的脸。
“扎西,”她说,那声音软下来,“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来了。”
扎西望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懂”的光。
“为什么?”他问,“您不是喜欢我吗?”
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褪自己的衣裳。
那衣裳——是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里头,还有别的。我看见她从那褂子里头,扯出一件东西——白白的,薄薄的,是丝质的。她把那东西脱下来,扔在一边。
是束胸。
扎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她的胸口。
那胸口,在星光里白白的,大大的,圆圆的,像两座小山。扎西的手,在那山上摸着,揉着,那动作生涩的,笨笨的,可那手,一直没停。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那嘴里,有声音传出来。
“哦——”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猫叫。
我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扎西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胸口。他张开嘴,含住那山尖尖上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吮着,咬着。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哦——哦——呀——”
那声音,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飘进我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
扎西的手,往下摸。摸过那圆圆的肚子,摸到下面,摸到她裙子里头。
她的裙子,是短的,白白的,丝质的,在星光里亮亮的。扎西的手伸进去,在那裙子底下动。
她的声音,更大了。
“呼——呼——喔——”
那喘息声,一声一声的,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像什么东西挠着我的心。
扎西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裙子撩起来。
那裙子底下,是她的腿。
白白的,长长的,圆圆的,那腿上,套着东西——黑黑的,薄薄的,亮亮的,裹着那腿,把那腿的形状勾得清清楚楚。
是丝袜。
黑丝袜。
我心里那团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
黑丝。
她穿着黑丝。
她穿着黑丝,在这儿,跟扎西做这事。
那黑丝,是我从西宁给她带的。那次去西宁,我专门找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这种丝袜。我想着,等她生了孩子,身子恢复了,让她穿给我看。
可现在,她穿着它,跟扎西。
这不是第一次。
她穿着它,就是故意穿给他看的。
是诱惑。
是赤裸裸的背叛。
我望着那黑黑的丝袜,望着那裹在丝袜里的腿,望着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着,心里那团东西,烧得厉害。
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了一会儿,然后往上摸,摸到她腿中间。
她那里,还有东西——是内裤,薄薄的,小小的,也是丝质的。扎西的手,隔着那内裤,在那地方揉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呼——呼——喔——啊——”
那喘息声,在夜里飘着,像什么东西在叫。
扎西的手,把那内裤往下扯。
那内裤,薄薄的,小小的,被他扯下来,扯到腿上,扯到脚踝。
她的身子,全露出来了。
白白的,圆圆的,那肚子鼓着,那腿长长的,那腿中间,黑黑的——那黑黑的,不是丝袜,是别的。
扎西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
她趴在那儿,那屁股圆圆的,大大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屁股底下,那腿中间,有水在流,亮亮的,湿湿的。
扎西跪在她后面,把自己那东西掏出来。
那东西,黑黑的,粗粗的,在星光里竖着。
他扶着她的屁股,把那东西,往她那里送。
“呜——”
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扎西动着。
一下,一下,一下。
她的身子,跟着动着,那胸,那屁股,都在晃着,在星光里晃着。
她的嘴里,含着手指。
是自己放的。
那手指,白白的,细细的,塞在嘴里,堵着自己的声音。
可那声音,还是漏出来。
“呜——喔——呜——喔——”
那声音,一声一声的,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飘进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
我蹲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望着她趴在那儿,望着扎西在她后面动着,望着她那白白的、晃着的身子,望着那黑黑的丝袜裹着她的腿。
我浑身发抖。
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那下面,那东西,硬得发疼。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是我的女人。
那是我孩子的娘。
那是我妈。
现在,她在另一个男人身子底下,叫着,喘着,流着水。
我闭上眼睛。
可那画面,还在。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
我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
她还趴着,还叫着,还在那星光里晃着。
扎西还在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她忽然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尖的,长长的,像什么东西断了。
然后她软下去,趴在那儿,不动了。
扎西也停下来,趴在她身上,喘着气。
两个人,就那么趴着,在那星光里,一动不动。
我蹲在窗外,浑身冰凉。
过了很久,很久。
扎西爬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我听见门响,看见他从镇守府里出来,四下望了望,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在那儿,没动。
房间里,她一个人躺着,躺着,躺着。
然后她爬起来,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
在哭。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在星光里抖着的女人,望着这个刚刚跟别人做完、现在又一个人哭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
我想冲进去,质问她,打她,骂她。
可我没动。
就那么蹲着,蹲着,蹲着。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点白。
我才从那木头堆上滑下来,悄悄地,往张横的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