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上京
那一夜,格尔木静得像一座坟。
我坐在镇守府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那火苗一颤一颤的,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桌上搁着一壶凉茶,我喝了一口,那茶早就凉透了,涩涩的,苦苦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外头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那广场上的血,听说已经让人用水冲了。可那味道还在,腥腥的,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子里飘进来,粘在鼻子里,怎么都甩不掉。我坐在那儿,闻着那味道,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刀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砍在木头上。想着那头滚出去的样子,骨碌碌的,像一颗球。想着那血喷出来的样子,高高的,红红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有那双眼睛。
扎西的那双眼睛。
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里面,有火。那火到最后才灭,灭了以后变成空,什么都空了的那种空。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张横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干干净净的,灰扑扑的军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那脸上,白天那种怕还在,可那怕底下,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那种“我想通了”的光。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韩大人。”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他。
“张大人,”我说,“进来坐。”
他迈过门槛,走进来。那步子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冰面上。他走到桌边,在我对面坐下,那身子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给他倒了一碗凉茶。那茶倒出来的时候,在碗里转着圈,黄黄的,浑浑的,像一碗泥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望着我。
“韩大人,”他说,“明日,我们是否启程回京?”
我望着他。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的光。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那凉茶在嘴里含着,涩涩的,等它慢慢滑下去,才开口。
“明日,”我说,“我们就出发,去京城。”
他听着,那脸上,那光,亮了一下。
“让朝廷等太久,”我说,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是微臣的罪过。”
他点点头。那点头,点得很快,像鸡啄米似的。点完了,又觉得不该点得这么快,那脸上又浮出一点尴尬,把速度慢下来,一下一下的,郑重其事地点了三下。
“韩大人说得是,”他说,“朝廷那边,确实不宜久等。”
我没接话。
屋子里又静下来。那油灯的火苗还在颤,一颤一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大大的,像两个蹲着的鬼。
他又开口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今日之事,张某……张某回去想了一夜。”
我望着他。
“想明白了?”我问。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看见那脖子上的筋绷着。
“想明白了,”他说,“大人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我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只是在嘴角挂了一挂,就落下去了。
“张大人过奖了。”
他摇摇头。那摇头,摇得很认真,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是过奖,”他说,“张某在京城待了这些年,见过的大人不少。六部的堂官,九门的提督,各地的督抚,见了一茬又一茬。可像韩大人这样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找了半天,找到了,“像韩大人这样的,张某没见过。”
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喝在嘴里,像喝凉水。
“张大人,”我说,“你在宪兵队当差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十……十三年了。”他说。
“十三年,”我念了一遍这个数,点了点头,“不短了。”
“是不短了。”他说,那声音里有一点感慨,像想起什么旧事。
“那十三年,”我说,“张大人见过多少像扎西这样的人?”
他又愣了一下。那眼睛望着我,望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去。
“见过。”他说,那声音低下来,“见过不少。”
“那他们,”我说,“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低着头,望着桌上那碗凉茶。那茶碗里,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就自己说了。
“他们最后都死了。”我说,那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一句经。“不是死在我手里,就是死在别人手里。死在草原上,死在戈壁上,死在牢里,死在路上。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死了就死了,像一条狗死在路边,烂在那儿,臭在那儿,最后连骨头都被野狗叼走。”
他听着。那身子,又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大抖,是那种小抖,从手开始,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可他们的家人,”我说,“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的光。
“所以,”我说,“今日之事,不是韩某狠。是这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么狠。”
他听着。
“我不杀他们,”我说,“他们早晚也会死在别人手里。到那时候,死的不只是那二十几个人,是整个部族。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一个都剩不下。就像当年的……”我顿了一下,没把那名字说出来。
他也没问。
屋子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那油灯的火苗都矮了半截,久到那灯芯烧得滋滋的响,久到那灯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然后他开口了。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沉沉的,稳稳的,不像刚才那样抖了,“张某明白了。”
我望着他。
“明白就好。”我说。
他站起来。那站起来的样子,和刚才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是试探的。现在站起来,是稳稳的,是定了的。他站在桌边,对着我拱了拱手。
“韩大人,”他说,“明日辰时,宪兵队在镇守府外集合。张某去安排车马,大人……大人早些歇息。”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里,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我。
“韩大人,”他说,“您夫人那边……”
“我来处理。”我说。
他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那黑夜里。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
坐在这堂屋里,坐在这盏油灯前,坐在这满屋子的血腥味里。我把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了,那茶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
然后我站起来。
吹灭了灯。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那黑,才往外走。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往后面走。那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吹得那墙角的草沙沙的响。
我走到后院。
那里有一间房,亮着灯。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弱弱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
我走过去。
走到门前,站住。
门里面,有声音。是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听不清。还有阿依兰的声音,也在说什么,也听不清。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条线缠在一起,分不开。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没听清。
我抬起手,推开门。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灯光涌出来,照在我身上。屋子里,母亲坐在床上,阿依兰站在她旁边。母亲已经穿上衣裳了,一件青色的长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把那个大肚子遮住了。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盘在头上,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那帕子湿湿的,皱皱的,被她攥得紧紧的。
阿依兰站在她旁边,看见我进来,那身子僵了一下。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怕”的光。
我走进屋。
阿依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角,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床前,站住。
母亲抬起头,望着我。
她那脸上,那巴掌印还在。红红的,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脸上。那眼睛,还是肿的,红红的,可那里面,那泪,已经不流了。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光。
我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明天,”我说,“我们去京城。”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京城?”她说,那声音哑哑的,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对,”我说,“京城。”
她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条帕子。那帕子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了,皱巴巴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抹布。
“去……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低着头,望着那条帕子。那手指,在那帕子上一下一下的搓着,搓得那帕子都起了毛。
我看着她。
“你有什么要带的,”我说,“让阿依兰帮你收拾。”
她点点头。
我转过身,往外走。
“韩天。”她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还认我这个妻子吗?”她那声音,抖抖的,颤颤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我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没动。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急急的,像跑了很远的路。静得能听见阿依兰在墙角那呼吸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
我站了很久。
久到她那呼吸声都慢慢平下来了,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我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开口了。
“你是我女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说。
那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用想的事。
我没回头。就那么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那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手在摸。我抬起头,望着那天。天上有云,厚厚的,黑黑的,把月亮遮住了,一颗星星都看不见。那云在风里慢慢的移动,像一块一块的黑布,在天上飘。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张横站在那里。
他站在门边,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冒着热气。看见我来了,他直起身,把那碗递过来。
“韩大人,”他说,“让伙房热的,喝点吧。”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碗羊肉汤。那汤上飘着一层油,亮亮的,在那碗里晃。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汤热热的,咸咸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整个人都暖了。
“多谢。”我说。
他摇摇头。“韩大人客气了。”
我端着碗,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的喝。他就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那黑夜里,站在那风里,一个喝汤,一个站着。
喝完了,我把碗递给他。
“张大人,”我说,“明日辰时,我在镇守府门口等你们。”
他接过碗,点点头。
“韩大人早些歇息。”
我嗯了一声,推开门,走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摸到床边,坐下来,伸手去点那床头的灯。火石打了两下,亮了,点着了那灯芯。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稳下来,把那屋子照亮。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把刀。那把刀,就是今天用过的那把。我把它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上。那刀鞘上,还沾着血,干了的血,黑黑的,一块一块的,像锈。
我望着那把刀。
望了很久。
然后脱了靴子,躺在床上。
那床板硬硬的,硌得背疼。我躺在那儿,睁着眼,望着那房顶。那房顶上,有一道裂缝,从这边一直裂到那边,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那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虫子,还是风,不知道。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一闭上,就看见那些头。那些头在地上滚着,骨碌碌的,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那老头的头,那年轻人的头,那孩子的头。那孩子的头,小小的,那脸还没长开,那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我睁开眼。
那房顶还在,那裂缝还在,那虫子还在动。
我又闭上眼。
又看见那血。那血在地上流着,流成一条一条的小河,红红的,稠稠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血里泡着头,泡着手,泡着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肉。那血慢慢的流,流到我的脚边,浸湿了我的靴子,粘粘的,滑滑的,像踩在泥里。
我睁开眼。
坐起来。
坐在床上,喘着气。那气喘得急急的,像跑了很远的路。那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我伸出手,在胸口摸了一把,那汗,湿湿的,凉凉的,把衣裳都浸透了。
我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那水凉凉的,我端起来,一口喝了。又倒了一碗,又喝了。连喝了三碗,那胸口那闷,才慢慢散开。
我站在桌边,望着那把刀。
伸出手,摸了摸那刀鞘。那刀鞘上的血痂,硬硬的,糙糙的,摸上去像砂纸。我用指甲抠了一下,那血痂掉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我把手收回来。
转身,又躺回床上。
这一次,我不闭眼了。就那么睁着眼,望着那房顶,望着那裂缝,望着那裂缝里的虫子。那虫子在裂缝里爬着,爬过来,爬过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就那么望着。
望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那风停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雾,白白的,厚厚的,把整个镇守府都裹在里面。我站在院子里,那雾扑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有人在用湿布擦我的脸。
我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那水冰冰冷冷的,从桶里舀出来,泼在脸上,泼在身上。那凉意,从皮肤钻进去,钻进骨头里,把那一夜的燥热都浇灭了。我洗了脸,洗了手,洗了脖子,把那干了的血痂都洗掉。那水泼在地上,变成红红的,流进土里。
洗完,我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干净的,灰色的,是那种普通的长袍,不是什么官服。我把那刀挂在腰上,把头发束起来,用一根布条扎着。对着那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人,瘦瘦的,黑黑的,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我走出屋。
张横已经在镇守府门口了。
他站在那门口,身后是三十几个宪兵。那些宪兵,穿着灰扑扑的军服,背着枪,站得整整齐齐。他们看见我出来,那眼睛都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们知道了”的光,也是那种“我们服了”的光。
张横走过来,对着我拱了拱手。
“韩大人,车马都备好了。”
我点点头。
“我夫人呢?”我问。
“韩夫人已经在车上了。”他说,往后面一指。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后面停着三辆马车,那马车不大,木头的轮子,上面搭着布篷。头一辆车上,那布篷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我知道她在里面。
“走吧。”我说。
张横点点头,转过身,对着那些宪兵挥了挥手。
“出发!”
那声音,在雾里传出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那些宪兵动了,排成两列,在前面开路。我跟在他们后面,张横走在我身边。后面是那三辆马车,车轮在土路上碾过,吱吱呀呀的响。
我们走出镇守府的大门,走上那条土路。那路两边的房子,还关着门,那些人还没起来。只有几只狗,蹲在路边,望着我们走过去,也不叫,就那么望着,那眼睛在雾里闪着光。
走到村口的时候,有人了。
那些人站在路边,站在雾里,望着我们。有老的,有小的,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袍,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他走了”的光,也是那种“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光。
我走过去。
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没人说话。没有人喊“韩头人”,没有人挥手,没有人动。就那么站着,望着,像一排一排的木桩。
我走过去。
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北边的路。
那路,宽宽的,平平的,是朝廷修的大路。路两边的草,黄黄的,枯枯的,在雾里看不清楚,像一片一片的黄布铺在地上。远处,那山,那戈壁,那看不见的远方,都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我走着。
那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的,闷闷的响。那雾扑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那腰上的刀,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的,拍在腿上。
张横走在我身边。他走着,那步子稳稳的,不像昨天那样抖了。他走着,忽然开口了。
“韩大人,”他说,“到了京城,您打算怎么跟朝廷交代?”
我望着前方。
“实话实说。”我说。